那天晚上他们在柳河镇外的一片矮树林里扎了营。林子不大,树也稀,但比露天强一些,能挡挡风。
孙氏把褥子铺在几棵树之间的空地上,让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最里头靠树根的位置,又拿了一件旧袄叠了叠垫在她后腰上。沈巧儿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像终于能松一口气似的。
孩子醒了,哼哼了两声,沈巧儿解了衣襟喂奶。沈锦鲤看了一眼,那孩子吸了几口就没动静了——不是吃饱了,是没奶水了。沈巧儿的衣裳底下空荡荡的,她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哪还养得动孩子。
孙氏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火堆边煮了一碗稠粥,拿布巾垫着碗沿端过来递到沈巧儿手里:你先吃。吃完再喂孩子。
沈巧儿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不用,可孙氏已经转身走了,蹲回火堆边去拨柴火了。
沈巧儿低头看着碗里那碗稠粥,没再推,端起碗一口一口吃了,吃得快但没发出什么声响。吃完之后她把碗沿舔干净了,又低头喂了一次孩子,这回孩子吸了几口就不闹了,小嘴动了动,慢慢睡着了。
夜里火堆压低了,铁柱和青苗已经缩在褥子上睡了,沈德善靠着树干打盹,周老太靠着另一棵树闭着眼。孙氏坐在火堆边守夜。
萧景行在林子外围坐着,背对着火堆,手边搁着那只布袋,安安静静的。沈锦鲤坐在沈巧儿旁边的树根上,把火堆灰烬里一块烧得温热的石头拨过来搁在两人中间,两人膝盖抵着热石头,暖和气缓缓透进布料里。
沈巧儿靠着树根坐着,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之后她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谁。
婆家那边……其实早就没粮了。旱了一季的时候还能撑,后来蝗虫来了,地里的东西全没了。家里存的那点粮吃完了之后,我婆婆就开始撵我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脸,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贴在孩子额头上的碎发:她说我带着个丫头片子,光吃不干。说让我出去要饭,要回来养他们一家。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沈锦鲤问,声音也不高。
沈巧儿沉默了一下:我去了,他们就再也不会让我回去了。就算我要到了粮拿回去,那也是我该干的。往后只会越来越蹬鼻子上脸。我不去,他们还能说我不孝,把我赶出来。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后来他们就真把我赶出来了。把我和孩子的东西从屋里丢到院子里,门从里头插上了。我在门口坐了一夜,天亮没人开门,就走了。
她把孩子又拢了拢,把孩子脚边露出来的包布角掖进襁褓里。她的手慢慢地做着这些事,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也没多少。
沈锦鲤坐在树根上没有接话,膝盖抵着那块温热的石头,能感觉到一点一点的热意从膝盖骨往腿上传。她想起上辈子,也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沈巧儿被婆家赶出来回了娘家,在周老太门口跪了一天没人管她开门。后来就没有消息了,等听到的时候,是在逃荒路上,她抱着孩子死在了路边。
上辈子她没赶上。这辈子赶上了。
小姑,沈锦鲤开口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跟着我们过。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跟你孩子一口吃的。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沈巧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往孩子的襁褓上贴了贴,就那么贴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从林子外面吹进来,把火堆里最后那一点余烬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孙氏在旁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细柴,没有转头看这边,只是把柴火放进去之后拿树枝轻轻拨了拨,让火重新亮起来,把沈巧儿的影子从树根底下拉长了一些。
沈锦鲤靠着树干坐着,没有再说别的。她也不需要说别的了。上辈子沈巧儿饿死在逃荒路上的时候,她不知道,也帮不了。这辈子人就在她面前,怀里抱着孩子,瘦得胳膊上青筋浮起来,但人还活着。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也是她打定主意要做下去的。
火堆又烧了一阵,慢慢暗下去了。林子里风声细碎,树叶偶尔哗啦响一阵,又慢慢静下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着一本厚书。沈巧儿靠着树根睡过去了,怀里抱着孩子,脸侧着贴在那团旧布上,呼吸匀匀的。她睡着了之后手还是拢着孩子,指尖搭在襁褓边沿上,一只手的指节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把孩子再搂紧一点。
沈锦鲤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旧袄拿过来,轻轻搭在沈巧儿和孩子身上,又把袄角往孩子脚边折了一下,折平整了,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靠着树干,听着林子里细碎的风声,阖了一会儿眼。火堆里最后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跳了一下,又灭了,周围的温度缓缓降下来,但沈巧儿和孩子身上那件旧袄的边角还掖得严严实实的,风从林子外面绕了一圈,没有掀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