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睡在堂屋地铺上,沈锦鲤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推开里屋门,看见萧景行已经醒了。他坐在地铺边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听见动静抬起头,冲她点了一下。
沈锦鲤去灶房烧了壶热水,一人倒了一碗,又去后院看了看井。铁栅栏还锁着,井里的水位又落了一截,花岗岩井壁露出来的部分湿漉漉的反着光。她看了一眼,转身回来了。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孙氏多蒸了几个窝头,又切了一碟咸菜。一家五口加萧景行,六个人围坐在灶台边上,比平时挤了一些。
沈锦鲤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咽了,开口把她昨晚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昨晚景行说的事,我想了一宿。旱灾、蝗灾、瘟疫,这三样挨着来,这个村子确实待不下去了。我们原来打算往南走,可南边旱得也厉害,路上难民多,不一定挤得过去。
铁柱嘴里含着窝头,含糊地问了一句:那咱往哪儿走?
沈锦鲤看了一眼萧景行,把话头递给他:你说。
萧景行放下手里的窝头,碗搁在膝盖上,开口了:往北走。北边虽然乱,但有河。黄河、渭水,几条大河的水还在,旱灾再厉害也旱不干大河。沿河一带的镇子还能有活路。
可你说北边有战乱。沈德善皱着眉头,藩王打仗,咱普通老百姓往那跑,不是送死吗?
战乱在城与城之间,不在荒野里。萧景行说,绕开城池走,沿着河道走,碰上官兵的概率不大。而且北边河道多,水路还能走一段,比旱路快。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锦鲤端着粥碗没喝,看着碗里清亮的米汤,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北边有大河,旱不死。
南边现在难民已经开始涌了,挤在路上反而容易被抢。萧景行说的有道理,往北走比往南走活路大。
那就北边。沈锦鲤把粥碗放下,声音定了,往青石镇方向不变,但路线改一改,沿着河道走。沿河有村有镇,补给方便。咱家带着粮带着水,不愁吃喝,主要防的是人。
她说完挨个看了一圈:你们咋想的?
沈德善先点了头:爹听你的。
孙氏搂着青苗拍了拍:往哪走都行,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
铁柱把窝头咽了,拍拍胸脯:我跟着姐走!
青苗仰着脸小声说了一句:青苗也跟姐姐走。
沈锦鲤又看向萧景行,他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行,那就定下了。沈锦鲤把碗里的粥喝完,擦了擦嘴,三天后出发。今明后三天,把最后的东西全部收拾齐。爹你管账,娘管衣物和铺盖,铁柱管盐铁和工具,青苗管药材。景行管路线和路上的关卡。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那块瓦片和炭条,把每个人要干的事一条一条列上去。
沈德善在灶台边上数银袋子里的碎银子,孙氏把里屋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空间,铁柱钻进矿脉空间里把最后几块铁矿石敲碎拣了一遍,青苗蹲在灶房角落里把她那些草药根须一根一根捋顺了用布条扎成小把。
萧景行坐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从村子出去,往北走十里到小河镇,沿着河堤走三天到双河口,再往东北绕一段翻一座矮岭,就到了青石镇的地界。
沈锦鲤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路线图,拿手指头点了点双河口的位置:这段路有没有住店的地方?
有,但要绕一段。萧景行说,双河口有个老渡口,摆渡的人我认识。坐船过河能省两天路程。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天上看了看。太阳白晃晃的挂在头顶,没有云,风也没有。空气干巴巴的,吸进鼻子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了。
她转身回了灶房,把那块瓦片上的炭字又看了一遍。粮食、衣物、药材、工具、路线,全都打勾了。
第二天傍晚,她端着最后一碗灵泉水送到后院井台边,浇在铁栅栏下面的花岗岩井沿上。水渗下去,井里传来细微的回响。
她把那把铁锁的钥匙放在井沿的最高处,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谁捡着就是谁的。
晚上她让一家人早点睡,自己也上了炕。她躺下去的时候铁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白天干活累出来的笑意。
沈锦鲤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她闭上眼,把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重生回来那天早晨,发现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空间出现那天晚上摸着胎记在白光里发愣;卖人参换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爹跪在院门口挨拐杖那两声闷响;还有萧景行从后山灌木丛里被她拖出来的那个下午。
桩桩件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明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家五口人外加一个萧景行,会锁上这扇院门,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这个村、这个院子、这口井、还有村里那些人,都会慢慢甩在后头。
沈锦鲤在黑暗里抿了抿嘴角,终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