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总算看见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路边一片矮坡上。可走近了一看,沈锦鲤的步子就慢下来了——村口的土墙塌了半截,几户人家的院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有户人家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房梁露在外面,木头茬子朝天支棱着,黑洞洞的像张着大嘴。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看不见,风吹过去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打着旋。
铁柱站在村口探头往里看了看,小声说了一句:姐,这村子没人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她推着车进了村,走了一小段路,能看见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的衣裳还挂在竹竿上,已经干了,泛着灰白色,风一吹轻轻晃荡。
有家人的灶房门开着半扇,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结着一层白碱。每样东西都停在某个匆忙离开的瞬间,像是人走得太急,连门都来不及关。
找个能住的地方。沈锦鲤转头对沈德善说,不用多大,不漏风就行。
萧景行从前面转了一圈回来,指了指村东头:那边有间土房,屋顶是好的,门也能关。
沈锦鲤推着车过去看了。那间土房不大,一间堂屋带一间里屋,灶台在外头搭了个棚子,简陋是简陋,但墙没塌、顶没漏,门板也还结实。
她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灰扑扑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墙角散着几根干草,屋里的地面踩上去是硬的,虽然有些地方坑洼不平,但不至于陷脚。
沈锦鲤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冲她爹娘点了点头:就这儿。收拾一下能住。
孙氏跟着进去了,拿扫帚把地上的灰扫了扫,又用旧布把土炕擦了擦。沈德善从车上搬了一床被褥下来铺在炕上。
铁柱跑到灶台那边去生火,柴火是路上捡的枯树枝,引了两次才点着,火苗着起来之后噼啪噼啪地响,灶膛里映出暖融融的光。
青苗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铁柱烧火,小手伸过去烤了烤,咧开嘴笑了。
沈锦鲤在屋里屋外忙活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沈德厚一家还在村口磨蹭着没进来,赵氏抱着沈小宝站在板车边上,沈牡丹站在她爹旁边,脚刚迈进村口一步又缩回去了。
沈牡丹站在院门口,皱着眉头往里头扫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塌了半截的土墙划到地上的灰土,掠过墙角那几根干草,最后落在被烟熏得发黑的灶台顶棚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爹,这地方怎么住人?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细细的,带点嗔,又是灰又是土的,连个干净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德厚在旁边陪着小心说了句:要不咱找找别家?
赵氏抱着沈小宝跟着在后头附和:这破地方是没法睡人。老二他们也不挑,什么犄角旮旯都能凑合。咱好歹得找间像样点的屋子。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板车边,嘴抿成一条线没说话,脸上倒是有些犹豫,拿拐杖在干地上划了两下,又抬眼看了看那些破败的院墙,最终也没迈步。
沈锦鲤把堂屋里最后一点灰扫出来,拍了拍手,走到灶台边帮铁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锅里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她没回头,对着院门口说了一句:这村就剩这间能住人的了。你们要是不嫌弃,院子里的棚子底下也能挡风。夜里风凉,睡在车上的话,得把褥子裹严实些。
沈牡丹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嘴抿着,半天没动。赵氏抱着沈小宝往后缩了一步,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那我们还是在院子里待着吧。
沈锦鲤没再管她们,转身进了屋。
堂屋收拾干净之后比刚才看着顺眼多了。孙氏把炕上的褥子铺平整了,又拿出两条薄被叠在炕头。灶台上的锅煮了一锅热水,沈锦鲤往里头丢了几片干菜叶子,又掰了半块黑面饼子撕碎了搁进去,煮成一锅热乎乎的菜糊糊。
铁柱和青苗蹲在灶台边一人端着一只碗,热汤冒着白气扑在脸上,铁柱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伸舌头,青苗捧着碗吹了又吹才敢抿一小口。
沈德善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忽然开口道:锦鲤,你大伯他们还在院子里……
沈锦鲤端着碗喝了一口糊糊,热汤顺着嗓子滑下去,人暖和了一些:爹,院子里的棚子底下能避风。他们要在那待着就待着,咱没拦着他们进屋,是他们自己嫌脏。咱也没那么多厚褥子匀出来给他们。
沈德善沉默了一下,没说啥,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糊糊。
萧景行从外头进来,在灶台边上蹲下了,也端了一碗糊糊。他喝了两口,压低声音跟沈锦鲤说了一句话:我刚才在村口转了一圈,有脚印往北去了,看着像是前两天刚走的。这村的人应该是往北边撤的。
沈锦鲤端着碗没抬头,只应了一声:那说明咱走的方向没错。
院子里慢慢暗下来了。天彻底黑了之后,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枯树枝沙沙响。
沈锦鲤从屋里往外看了一眼,沈德厚一家把板车停在院子里的棚子底下,赵氏把沈小宝裹进被子里抱在怀里,沈牡丹蜷在车帮边上,身上盖着赵氏那件厚褂子,脸朝着车板侧过去。
周老太坐在车尾,脊背靠着木箱,腿上搭着一件夹袄,眼皮垂着,像是睡着了。
没人说话。
沈锦鲤把门合上,门板关紧,从里头插了门闩。屋里灶膛的火还亮着,映在土墙上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长。
铁柱吃饱了趴在炕沿上打哈欠,青苗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孙氏坐在炕边上给青苗掖被角。
沈德善靠着墙坐着,闭着眼像是歇了。萧景行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拿一根细树枝拨弄灶膛里的灰。
沈锦鲤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院子里的动静。风呼呼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大概是周老太在车上咳的。
再远一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这个村子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所有活物。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