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之后,从下午到天黑,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户人家拎着桶来了。
周老太站在院门口一直没走,来一个招呼一个,跟办流水席似的。
沈德善被孙氏扶进里屋躺下了,沈锦鲤一个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人进进出出。
那口井里的水,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打水的乡亲走了,沈锦鲤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早上还满满的水面,现在落下去快两尺了,花岗岩井壁露出湿漉漉的一截,水线在石头上一道一道的。
她把井口的木板盖好,压上石头,回屋了。
夜里一家人没怎么说话。青苗被白天的事吓着了,蜷在她娘怀里一直没怎么动。
铁柱蹲在灶台边上不吭声,手里攥着他白天削的那根尖木棍,攥得死紧。
沈锦鲤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黑漆漆的井口方向,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被人砸响了。
砸门的声音又急又重,不止一个人在敲,咚咚咚咚的像要把门板拆了。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喊沈老二开门,有人喊我家没水了先让我打,还有人嗓门更大地说你家井是村里的,凭啥关着门。
沈锦鲤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铁柱从里屋冲出来,光着脚,手里攥着昨晚那根尖木棍,往院门口一挡。他脸上还有睡印子,眼睛倒是瞪得圆溜溜的,嘴唇抿得发白。
姐,我挡着。他说。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让他让开,也没让他继续挡着。她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的人比昨天还多。少说二十多个,老老少少都有,手里拎着桶、端着盆、抱着罐子,还有人扛着扁担。
打头的几个壮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直直地看着她家院门,那眼神跟看一口公用的水井一样。
孙氏抱着青苗从灶房里出来了,青苗被吵醒了,小脸煞白,看一眼院门就吓得往她娘怀里缩。铁柱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握木棍的手紧了紧,但脚底下没挪半步。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灶房门口,踩着门槛站了上去,把自己垫高了一截。她清了清嗓子,冲院门外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顺着门缝传出去了——
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外头的吵嚷声顿了一下,安静了那么一两息。但很快又有人喊起来:小丫头片子一边去!让你爹出来说话!
我爹昨天被我奶奶打了,躺着起不来。沈锦鲤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子,你们要找谁说话都行,先把话听完。听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敲门。
外头又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那你说。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嗓子有点干,但她没停下来喝水,也没有犹豫。她看着面前那道被拍得发颤的院门,声音稳当当地往外送:
我家这口井,大家昨天都看见了,井小水少,昨天一天打了那么多桶,水位降了快两尺。再打下去,三天必干。到时候我家没水喝,你们也没水喝。
院门外头安静了。
但这口井也不是不能打。沈锦鲤停了停,把下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我沈锦鲤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口井,我每天分给大家。不白分,每天每家一瓢。从今儿起,每天早上村口老槐树底下,我让人送一桶水过去。一桶水匀开,一家一瓢,谁家也不多谁家也不少。
院门外头起了骚动。有人喊一瓢够谁喝的,也有人喊凭啥你说了算。
沈锦鲤没理那些喊声,接着说:一瓢水不多,但每天都有。你们要是今天把这口井打干了,明天一瓢都没了。你们自己算算这笔账。
门外安静了一阵。
那个老汉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丫头,你说每天一桶送村口,当真?
当真。沈锦鲤说,从明天开始,日头升到枣树顶上的时候,我在槐树底下放一桶水。来晚了就没了,先到先得。你们要是不信,明天来看。
门外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还想往上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老汉又说了句:行,那就明天看。要是明天没有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脚步声陆陆续续散了。砸门的动静没了,巷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沈锦鲤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的人都走了,才从门槛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铁柱跑过来扶了她一把:姐,你没事吧?
没事。沈锦鲤摆摆手,走到后院井边弯腰往下看了一眼。井里的水比昨天又浅了一些,水位停在花岗岩井壁的半腰上,清清亮亮地映着天光。
她看着那汪水,心里头飞速转了一圈。每天一桶水送出去,顶多占井水的一小截。
剩下那些够她家五口人喝的了。至于旱灾真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她把门一锁全家跑路,谁还管送不送水?
铁柱,明天一早你跟我去村口送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送完咱就回来,关门过日子。
铁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尖木棍往墙角一搁,跑进屋了。
沈锦鲤站在井边,又往下看了一眼那汪清水。花岗岩井壁缝里渗出来的水,细密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汇进水面,安安稳稳的。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井沿,心里头把日子又算了一遍。
快了。那些水,送不了几天了。等她带全家走的时候,这口井就留给村里人自己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