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走到晌午,在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歇脚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青苗还在城里。”
小卫正蹲在树根底下啃干饼,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半口饼。“姑娘,咱们出城的时候,沈二姑娘在铺子里……”
“我知道她在铺子里。”沈锦鲤把包袱往地上一搁,靠着树干坐下来,拿手揉了揉眉心,“我昨晚出来的时候让她在铺子里等着,说我要是没回去,她第二天去找许太医递信。可我现在出来了,齐王那边肯定知道我跑了,头一件事就是封城搜人。青苗一个人在铺子里,齐王的人去了就能把她扣住。”
小卫把嘴里的饼咽下去,站起来。“那我回去接她。”
“你不能去。”沈锦鲤摇了摇头,“你胳膊上有伤,再说你一个人回去也进不了城。齐王的人认得你。”
她坐在树底下,想了一会儿。从京城到青州八百里路,她一个人跑出来容易,可青苗还在城里。她要是就这么走了,齐王拿青苗撒气,那丫头扛不住。
“咱们得折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小卫愣了一下。“姑娘,齐王的人正在搜咱们,折回去是往刀口上撞。”
“不进城。”沈锦鲤往官道边上走了两步,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门进不去,可城外头能递东西。空间是通的,我从空间里给青苗递话,让她自己出来。她在城里待了这些日子,路都熟了,知道哪个偏门松。咱们在城西偏门外头等她。”
小卫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咱们绕到城西去,不走近路,从田埂上穿过去,省得碰上官道上搜人的。”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没走官道,从路边的田埂上穿过去。秋后的田里庄稼收了大半,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戳在地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沈锦鲤一边走一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住了,心里默念了一句——青苗,姐出来了。你收拾东西,从城西偏门出来,姐在外头等你。
走了一个多时辰,绕到了城西偏门外头那片野地里。野地边上有一片矮树林,树林里长着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人蹲在里头外头看不见。沈锦鲤和小卫钻进树林里蹲着,盯着城西偏门的方向。
等了小半个时辰,偏门里头出来个人。穿着青布衫子,挎着个包袱,低着头走得快,正是青苗。她出了门就往野地这边拐,步子急,差点被田埂上的土坷垃绊了一跤。沈锦鲤从树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青苗一眼看见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
沈锦鲤搂住她,拍了拍她后背。“别哭,出来了就好。”
青苗没哭,可脸白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攥着她姐的袖子不撒手。沈锦鲤把她拉到树林里头蹲下来,拿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出来的?”
“你递了话我就收拾东西。”青苗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低低的,“铺子里那些要紧的东西都往空间里搁了,老刘在铺子里守着,让他有人来问就说我出去进货了。我从后门溜出来,绕了两条巷子去的城西偏门。偏门那儿盘查不严,看了我一眼就放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聪明。”
小卫在旁边蹲着,把刀从包袱里抽出来别在腰上。“姑娘,走吧。齐王那边发现人跑了,早晚得往城外头搜。咱们走田埂,避开官道。”
三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沿着田埂往东走。田埂窄,只能走一个人,小卫走在前头探路,沈锦鲤拉着青苗跟在后头。走了没多远,后头城西偏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吆喝声,回头一看,几个骑马的兵从偏门里冲出来,在官道上来回跑,像在找什么人。
三个人蹲在田埂边上的沟里,等马蹄声远了才接着走。
走到下午,田埂走完了,前面是一片洼地,再往前就是官道。小卫在洼地边上趴着看了半天,回来说官道上隔一会儿就有一队兵过去,跑得急,像是在传什么信。
“齐王封了路。”小卫蹲回来看了一眼沈锦鲤,“姑娘,官道不能走了。得绕远路,从南边的林子穿过去,多走两三天。”
沈锦鲤看了一眼青苗。青苗靠在她肩膀上,走得脚底打了泡,可咬着牙没吭声。沈锦鲤伸手把妹妹的脚抬起来看了一眼,鞋底磨薄了,后脚跟那块红了一片。
“走林子。”她从空间里摸出一双备用的布鞋给青苗换上,又拿了一壶灵泉水出来让她喝了,“多走几天就多走几天,人没事就行。”
三个人拐进南边的林子。林子密,树冠遮了天光,走起来黑黢黢的,脚下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小卫在前头拿刀劈开藤蔓开路,沈锦鲤拉着青苗跟在后面。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越走越深,青苗的脚步慢下来了。
“姐,我走不动了。”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一眼。青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蹲下来,把青苗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上来,姐背你。”
青苗摇头。“姐你背不动我。”
“背得动。”沈锦鲤把她往上一颠,站起来了。青苗比小时候重多了,压得她肩膀往下沉,可还能走。小卫在前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把包袱接过去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青苗趴在她姐背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别说话,省着点力气。”沈锦鲤往前走着,声音有点喘,“小时候逃荒路上我背你走了好几天,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大,轻飘飘的。现在重了,可姐还背得动。”
青苗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会儿你也才十几岁。”
“所以啊,那会儿都背得动,现在更背得动。”
小卫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把刀往腰里一别。“姑娘,前头有条小溪,过去歇一脚,灌点水再走。”
三个人摸到溪边,蹲下来喝了几口水。青苗从空间里摸出几块干饼,分着吃了。沈锦鲤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两条腿酸得打颤,可心里踏实了。人齐了,路远是远,可总能走到。
歇完了接着走。小卫在前头开路,青苗走在中间,沈锦鲤断后。林子里暗得快,不到傍晚就黑透了,小卫找了个树洞,三个人挤在里头过夜。青苗靠着沈锦鲤的肩膀,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卫抱着刀靠在树洞边上守夜,沈锦鲤半睡半醒的,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一夜没出什么事。天刚亮的时候,沈锦鲤从空间里摸出三壶灵泉水,一人灌了一壶,又把昨天剩的干饼分着吃了。青苗精神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
“姐,我能走了。”
沈锦鲤拍了拍她肩膀,把包袱挎上。三个人从树洞里钻出来,接着往东走。林子越走越浅,树渐渐稀了,能看见头顶的天了。走到晌午的时候,小卫忽然停下来,冲后头摆了摆手。
三个人蹲在灌木丛里,听见林间小道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跑了过去。小卫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说:“是齐王的人,往东边追的。咱们走的方向跟他们对上了,得避开。”
“往南绕。”沈锦鲤想了一下,“南边有条岔路,绕过那片山,从青州那条线走。多走两天,可安全。”
三个人拐往南边。又走了大半天,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前面是一条官道,不算宽,可上面没什么人。小卫看了一会儿,说这条是青州那边的老路,齐王的人盯得不紧。
上了官道,沈锦鲤拉着青苗的手走在前头。青苗的步子比前两天稳了,脚上的泡磨平了,换了新鞋,走起来利索了不少。沈锦鲤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还怕不怕?”
青苗想了想,摇了摇头。
“姐你那天晚上说别怕,姐带你回家。我听见了。”
沈锦鲤攥了攥她的手,没说话,往前走。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有人赶着牛犁地,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青苗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姐,回家之后我想吃娘做的红烧肉。”
沈锦鲤笑了一下。“行。回去让娘给你做,做一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