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推到东都的时候,沈锦鲤在营盘后头远远看了一眼城墙,心里凉了半截。
东都这地方跟虎牢关不一样。虎牢关是两山夹一道,关口窄,守军展不开,绕到后头捅一刀就破了。
东都是个大城,城墙高得抬头看都觉得脖子酸,墙砖是新换的,灰扑扑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城墙上头每隔几步一个箭楼,箭楼里搁着弩机,底下还有一道护城河,河面宽得能跑船,吊桥拉起来了,桥板跟城墙之间隔了老远。
小卫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姑娘,这城不好打。”
沈锦鲤没接话,心里在算。萧景行一路从西边推过来,虎牢关打完了分兵守城,又往东推了一路,攻了几个镇子,人马折了不少。到东都城下的时候,能拉出来打的人不到三万了。东都里头守军多少?她昨天听周武跟萧景行报,说七万。七万守城,三万攻城,城高池深,这仗怎么算都不划算。
当天下午萧景行在大帐里开军事会,几个千户围在地图边上,气氛沉得很。沈锦鲤没进去,可她在外头转了一圈,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偶尔有人拍一下桌子,又安静下去了。
铁柱从帐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到沈锦鲤边上蹲下来,拿手搓了一把脸。
“姐,东都这城不好打。周将军说硬攻的话,怕是得填进去一半人。”
沈锦鲤在他旁边蹲下来。“萧大哥怎么说?”
“萧大哥没说话。他听完了各营的报,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又都划掉了。最后说先扎营,明天派人去城下探探虚实。”
沈锦鲤想了一下。“城中守将是谁?”
“姓何,叫何进忠,是齐王的心腹,跟着齐王十来年了。周将军说他这个人稳得很,不贪功不冒进,缩在城里守着不出来,谁也拿他没办法。”
沈锦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稳的人有稳的弱点。”
铁柱仰着头看她。“什么弱点?”
“稳的人怕变。出了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反应慢。”沈锦鲤往营盘后头走,“你先去歇着,明天探完了再说。”
第二天萧景行派了几队斥候去城下探,回来报说城墙上的守军排得密密匝匝的,每个箭楼里都搁了人,护城河上的吊桥拉得死死的。正面攻城的话,撞车还没推到城墙底下就得被弩箭射成筛子。又派了一队人绕到城东城北看了看,城北靠着山,城墙稍微矮些,可守军也没少放,东边是城门,护城河更宽。
萧景行听完,把斥候打发走了,一个人在帐里坐了半天。沈锦鲤端了碗面进去,搁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硬攻不行。”她开门见山。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还没想好。”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可我知道一条,硬攻是下下策。你手里不到三万人,填进去一万也不一定打得下来。打下来了后头也没人了,齐王再从南边调兵来援,东都又丢了。”
萧景行把面端起来吃了一口,搁下来。“不打不行。东都是京城的门户,东都不下,京城就够不着。”
“打是要打,可不能这么打。”沈锦鲤想了一会儿,“何进忠稳,他守在城里不出来,那咱们就逼他出来。”
“怎么逼?”
沈锦鲤没马上答,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东都城里头,粮草够吃多久?”
萧景行愣了一下,把地图翻出来看了一遍。“东都的粮仓在西边靠城墙那片。何进忠七万人马缩在城里,加上城中百姓,一天吃多少粮?我算着他存粮再足,撑不过两个月。”
“那要是断了他的粮道呢?”
萧景行看着她,把面碗搁下来。“东都的粮道从南边来,走城外东南方向那个渡口进城的。我派人把那个渡口截了……”
“截了不够。截了他还能从北边绕。可北边绕路远,损耗大,运进来的粮少了一半。城里七万人马加百姓,两个月撑不到。”沈锦鲤把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你不用硬攻城,把渡口截了,再把北边那条绕道堵住,城里撑不住,何进忠就得出城来打。他出了城,城外头就是你的地方了。”
萧景行想了一会儿,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笔在东南渡口上画了个圈,又在北边那条道上画了一道。
“截渡口好办,派两千人就能守住。北边那条道窄,堵起来也快。”他搁下笔,看着沈锦鲤,“可何进忠要是硬撑着不出来呢?城里存粮不够,他可能缩兵减粮,让百姓饿着,撑到齐王从南边调援兵过来。”
“所以得让他觉得援兵来不了。”沈锦鲤把笔拿过来,在地图上东都南边画了一道,“你派一队人往南走,打着齐王援兵的旗号,走到半道上停住,做出被拦住了的样子。何进忠在城里等援兵,等了几天等不到,粮道又断了,他坐不住的。”
萧景行低头看着地图上她画的那几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套,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沈锦鲤把笔搁下来,“逃荒路上学的。那年闹蝗灾,村里人抢水抢粮,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可我们几个村联合起来,把水源掐了,旁边那个村就老实了。一个道理。”
萧景行把地图收起来,卷好了搁在一边。“行。明天开始动。渡口我派人去截,北边那条道让铁柱带人去堵,南边的假援兵让老郑去。”
沈锦鲤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来。
“萧景行。”
“嗯。”
“截了粮道逼他出来,他出来之后这一仗不好打。他的兵在城里养了这些日子,以逸待劳,你的兵一路打过来,累了快一个月了。”
萧景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还打?”
“打。”萧景行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东都不下,后头的仗没法打。累了就累了,打完了再歇。”
沈锦鲤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帘子出去了。外头营盘里兵丁们正在吃晚饭,伙夫营那边热气腾腾的。她站在营盘边上往东都方向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火把亮了,一排一排的,顺着城墙排出去老远,密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往伤兵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