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彦博的一百五十人队伍还没进镇,沈季行已经在后院的账房里翻出了三本账册。
账册压在他膝盖上,他坐在桌边,指尖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嗓音发闷。
“四弟,什么情况?”
沈棠从门口走进来,杏眼落在那些账册上。
沈季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咱们这三个月新开的五处铺面,全被人压价了。”他翻到下一页,指尖滑过一行行的数字,“布铺、茶铺、粮铺,每处都压了两成。没有人正面砸价,就是暗地里让供应商不敢给咱们好货。”
沈棠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其中一本账册。
账册里的数字很清晰。原本每匹布料能卖出的价格,现在只能卖出八折。原本能批下来的茶叶,现在被人扣住了上游。
她的杏眼在账面上停留了很久。
“谁干的?”
“不知道。”沈季行的声音更闷了,“都是通过牙行转手。我去问那些牙行掌柜,人家都说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他们只能选择违约。”
沈棠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两下。
“方锦书呢?”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方锦书的身影闪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蓝的布衣,头发用布条绑得紧紧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沈季行,嗓音不高。
“你爹让我来。说北宁府这边又有动作。”
沈季行的身体顿了一下。
“什么动作?”
方锦书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清单用油纸裹着,边缘还沾着路上的灰。
“压价单。”她把清单放在桌上,“从北宁府那边发出来的。针对漠河所有往北走的货。只要是沈家的商标,一律压价两成,谁敢不执行,就把谁的商道断了。”
沈季行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赵彦博这是在试咱们的底。”
“不只是试。”方锦书的眼神扫过账册,“我爹说,这是在摸咱们的现金流。看咱们能不能扛得住连续的压价。要是扛不住,咱们就得低价出货,甚至得动用存底来撑。到时候,赵彦博就知道咱们有多少家底了。”
沈棠的杏眼微眯。
“四哥,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现银?”
沈季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账册最后一页,指尖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很久。
“五百两。”他的嗓音很低,“这是咱们三个月攒下来的所有浮余。要是再被压价,这五百两可能撑不了多久。”
方锦书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镇外的方向。
“我爹让我告诉你们,北宁府现在正在摸漠河商队的所有进货渠道。一旦摸清楚了,就会直接从源头卡死。”
沈棠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她的脚步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最后她停在沈季行面前,杏眼里翻过一层淡淡的寒光。
“四哥,咱们要改商道。”
沈季行抬起头。
“怎么改?”
“分成两套。”沈棠的嗓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木头,“明面上,咱们继续走北宁府的官道,继续让他们压价。暗面上,咱们走山路,绕过北宁府的控制。”
方锦书转身面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光。
“你的意思是,用明面的商队做幌子?”
“对。”沈棠的杏眼落在方锦书脸上,“明面商队可以赔钱,因为它的真正作用不是赚钱,而是吸引赵彦博的视线。暗面商队才是咱们真正的粮道和人道。”
沈季行的喉结滚了一下。
“山路太危险。要是被人发现了,就说咱们在走私。”
“赵彦博就算发现了也不敢动。”沈棠转身往门口走,“因为那条山路经过的不是北宁府的地盘,是北境。动山路的人,会得罪北境的将领。赵彦博贪心,但还没贪心到敢惹北境的程度。”
方锦书看着沈棠的背影,嗓音压得很低。
“沈棠,赵彦博现在明着是在压你们的价,暗着呢?”
沈棠在门口停了一下。
“暗着在试咱们有没有底气。”她转身面向方锦书,“一旦咱们开始走山路,赵彦博就会知道,沈家不是被动挨打的货色。从那一刻起,这就不是商道竞争了,而是势力角力。”
沈季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方锦书身边。
“把压价单给我。我要逐一查下去,看看这些牙行背后都连着谁。”
方锦书递给他清单,嗓音有些沙哑。
“我爹说,这些压价单都是从同一个源头发出来的。一个叫孙掌柜的牙行老板。此人在北宁府做了三十年生意,和赵彦博的往来很深。”
沈季行的瞳孔微缩。
“三十年?”
“对。”方锦书的眼神落在那份清单上,“我爹让我问你们,要不要往回查。”
沈棠转身走回来,她蹲在沈季行面前,杏眼落在压价单上。
“查。”她的嗓音只有一个字,却沉得能砸死人,“从这个孙掌柜往回查。查他三十年来和北宁府的所有交易。查他背后有多少牙行,这些牙行又控制着多少商道。”
沈季行接过清单,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
“这不只是账,是线。”
“对。”沈棠站起来,“一条线,从孙掌柜开始,往上扯。我要看看这条线最后能扯到哪儿。”
三天后,沈季行拿着一份新账册出现在灶房里。
账册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日期和数字。每一笔交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哪个年份,哪个牙行,交了多少钱,拿了多少货。
他把账册放在沈棠面前,声音很平静。
“找到了。”
沈棠拿起账册,杏眼扫过第一页。
第一页的标题写着“孙掌柜经营牙行名单”,下面列出了十七个牙行的名字。
沈季行的指尖点在账册上。
“这十七个牙行,全部都是孙掌柜一个人在背后控制。他用不同的人头注册,但实际上的生意全部从一个源头出来。”
沈棠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孙掌柜,是北宁府官方认可的牙行总头?”
“不只是认可。”沈季行翻到下一页,指尖在某一行交易记录上点了点,“我查到了一笔很有意思的交易。八年前,孙掌柜从北宁府府库里领出过一笔‘赈灾物资’。金额很大,接近三千两。”
沈棠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杏眼缓慢地抬起来,落在沈季行脸上。
“八年前?”
“对。”沈季行的嗓音很低,“和爹被构陷的时间一样。”
沈棠的手指在账册上敲得很重。
“四哥,我要看孙掌柜这八年来所有和官府往来的账。”
沈季行点了一下头。
“我已经让方掌柜查了。他说孙掌柜这个人很谨慎,明面的账做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破绽。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
“但是孙掌柜在北宁府城外有个私产庄园。前年买的。花了五千两。”
沈棠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异光。
“一个牙行掌柜,三年间赚了五千两?”
“不只是赚。”沈季行翻出另一份清单,“我查了孙掌柜这三年的所有交易。他的收入根本不可能达到五千两。这个钱,来自其他地方。”
沈棠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她转身面向沈季行,嗓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
“四哥,你告诉方掌柜,别动孙掌柜。”
沈季行愣了一息。
“为什么不动?”
“因为这条线现在还没有充分拉到足够的证人。”沈棠的杏眼落在那份账册上,“一旦咱们动了孙掌柜,赵彦博就会知道咱们在查。到时候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洗干净。但要是咱们不动,继续让孙掌柜在那儿做他的生意,赵彦博就永远不会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叔文走进来,手里攥着炭笔,嗓音冷得刮骨。
“孙掌柜不仅仅是个商人。我查了他的出身。”
他走到桌边,把一张纸放下来。
“他曾经是北宁府的一个小吏,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被撤了职。撤职的那一年,正好是十三年前。撤职之后,他立刻开设了牙行。”
沈棠的瞳孔微缩。
“被撤职的同时获得赔偿?”
“更准确地说,是被豢养。”沈叔文的眼神落在账册上,“这个孙掌柜,就是赵彦博在商道上的代理人。”
沈季行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继续让他压价,还是——”
沈棠的声音打断了他。
“继续压。”她的嗓音一字比一字沉,“让他继续压价,继续扎根商道。扎得越深,他背后的关系网就暴露得越充分。”
她转身走到窗边,杏眼落在镇外的方向。
“到时候,一条线就不只是商道了,而是——”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严百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姑娘,孙掌柜派人来了,说是要现面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