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刚才停顿的那一瞬,看了眼院子里的伤药和防御布置,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评估。
沈棠心跳得极快。
这人不只是在观察,他在判断院子里有没有能撑过黑风寨围攻的实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兄台。”
少年脚步一顿,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月光下,那双眼睛极冷,像淬了冰。
沈棠笑得眼睛弯弯的,嗓音软得像在撒娇。
“兄台刚才说山上不太平,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些?”
少年沉默了两息。
“黑风寨。”
就两个字。
沈棠心口一紧。
“兄台知道黑风寨?”
“知道。”
“那您知道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吗?”
少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收过路费。”
沈仲昂攥紧了锹柄,往前走了一步。
“你既然知道黑风寨在收过路费,为什么还敢一个人在山上走?”
少年收回目光,声音极平。
“我不是他们的目标。”
沈伯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木棍放在身后。
“兄台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落在沈仲昂手臂上那截染血的布条上,又落在灶台边摆着的药箱上。
沈棠看得清楚,他的眼神在药箱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来。
极轻,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怀瑜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声音极稳。
“兄台懂药?”
少年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怀瑜脸上。
“懂一点。”
“那您看得出来,我们家的伤药还够不够?”
少年沉默了三息。
“不够。”
就两个字,砸得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仲昂脸色一沉。
“你怎么知道不够?”
少年目光落在药箱上。
“药箱太薄,装不了多少东西。而且你手臂上的布条是粗布,不是纱布。说明你们没有好的止血材料。”
沈怀瑜手里的药碗微微一抖。
这人不只是懂药,他懂伤口处理。
而且说得极准。
沈叔文从墙根站起来,声音极轻。
“兄台是军中出身?”
少年目光瞬间变冷。
他没答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火把。
沈棠看得清楚,他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都泛白了。
像是被人踩到了不能说的雷区。
沈伯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
“兄台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看您对伤口和药材这么熟悉,猜测您可能见过军中的郎中。”
少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声音极沉。
“见过。”
就两个字。
但已经够了。
沈棠心口一松。
这人确实和军中有关。
而且他刚才那个反应,明显是不想暴露身份。
她往前走了一步,嗓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兄台,您刚才说山上不太平,能不能告诉我们,黑风寨最近会不会来?”
少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会。”
“什么时候?”
“三天之内。”
沈棠心跳得又快又沉。
和父亲判断的一模一样。
“您怎么知道?”
少年没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北边山脊方向。
“我在山上看见他们集结了。”
沈仲昂脸色一变。
“集结了多少人?”
少年目光落在他脸上。
“至少十五个。”
沈伯渊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十五个……”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
“兄台,您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少年沉默了三息,声音极轻。
“你们院子里的防御,挡不住十五个人。”
沈仲昂梗着脖子。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会退的!”
少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极冷。
“那你们会死。”
就四个字,砸得沈仲昂脸色瞬间涨红。
沈棠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极稳。
“兄台,您说我们会死,那您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不死?”
少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他没答话,只是转过身,往黑暗里走。
走出三步之后,他又停住了。
沈伯渊往前走了一步。
“兄台?”
少年侧过身,声音极轻。
“院墙外围的木棍埋得太浅了。真打起来,一脚就能踢断。”
沈棠心口一紧。
这人不只是观察了,他还看出了防御的破绽。
沈怀瑜端着药碗,声音极稳。
“那兄台觉得,应该怎么做?”
少年沉默了两息。
“埋深一尺,削尖的那头斜着朝外,角度三十度。这样踩上去才会扎进脚底,而不是被踢断。”
沈叔文靠在墙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兄台说得极准。看来您确实懂军阵。”
少年没答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黑暗里走。
这次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再被问下去。
沈棠站在院墙豁口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影子消失在山脚方向。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仲昂把锹往地上一杵。
“姐,这人到底是谁?”
沈棠没答,只是看向父亲。
沈重山站在屋檐下,目光极沉。
“这人不只是见过军中郎中,他自己就是练过的。”
沈伯渊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爹,您是说他是逃兵?”
沈重山摇了摇头。
“不是逃兵。逃兵没有这种眼神。”
沈叔文从墙根站起来,声音极冷。
“爹,您觉得他是什么人?”
沈重山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他要么是落难的旧军,要么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亡命逃生的遗孤。”
沈棠心口一紧。
遗孤。
她想起少年刚才那个眼神。
冷,克制,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警惕。
像一头随时准备撤退的狼。
不是逃兵。
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苏婉凝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声音发颤。
“那、那他为什么要帮咱们?”
沈重山没答,只是看向沈棠。
“棠棠,你觉得呢?”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极轻。
“他不是在帮咱们,他是在试探咱们值不值得帮。”
沈伯渊慢慢点头。
“棠棠说得对。他刚才看了院子里的防御、伤药、还有二哥的伤口,都是在判断咱们有没有活下去的本事。”
沈叔文靠在墙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在教咱们怎么改进防御。”
沈怀瑜端着药碗,声音极稳。
“他说木棍要埋深一尺,角度三十度。这不是随口说的,这是军中实战总结出来的经验。”
沈仲昂把锹扛在肩上。
“那咱们按他说的做?”
沈重山点了点头。
“做。而且今晚就做。”
沈棠走到灶台边,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爹,您觉得他还会再来吗?”
沈重山目光落在北边山脊方向,沉默了很久。
“会。而且下次来,他可能就不只是借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