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门在身后合拢。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还漏着白光，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下一秒，整面金属门向内塌陷，碎石和灰尘同时落下，把那道光一寸寸吞掉。
“别看了。”唐九把他往前拽，“再看两秒，塌的就是我们头顶。”
他们从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里爬出来。
出口在一栋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地面铺满积水。积水没有向低处流，而是顺着墙面往上爬，贴着天花板聚成一层晃动的黑膜。几辆汽车半沉在水里，车灯忽明忽暗，像水底有东西在眨眼。
赵锋先下去，靴底刚碰到水面，十几道细长的黑影立刻从车底钻出。
“退！”
他抡起撬棍砸下去。
黑影被砸成两截，没有血，断口里却喷出一片细小的车牌。车牌落进水里，数字重新排列，拼成一行歪斜的字：
【未经许可，不得返回地表。】
苏芮抬手就是三箭。
箭矢穿过黑影，把它们钉在一辆公交车的车门上。那些东西挣扎了几下，身体变成一堆潮湿的铁屑。
“地面欢迎仪式还挺热情。”她甩了甩手腕，“沈砚，你是不是在地下把什么东西惹醒了？”
“我只关了一扇门。”
“你每次说只做了一件事，最后都会多出一座废墟。”
“那扇门本来就该关。”唐九说，“至少现在它暂时出不来。”
停车场另一端传来拍门声。几个幸存者从一辆半沉的面包车里爬出来，衣服被黑水泡得发硬。最小的男孩抱着一只没有电的收音机，收音机里却不断传出断掉的报站声。
“下一站，白塔。”
“下一站，白塔。”
每重复一次，面包车的车牌就少一个数字。沈砚走过去，把收音机从男孩怀里拿开。男孩立刻哭起来，车门上的黑膜也跟着向他们压近。
“还给他。”白露说。
“里面的声音在借他的记忆扩张。”
“那也不能直接抢。”
沈砚把收音机翻过来，找到电池盖。盖子后没有电池，只有一张折叠的家庭合照。照片里的人脸都被水泡白了，男孩却一眼认出母亲。
“这是我妈。”他说。
沈砚把照片递回去：“拿好。收音机别再听。”
男孩点头，黑膜退开半米。
赵锋蹲在一名倒下的老人旁边，摸了摸对方的颈动脉。老人已经没有呼吸，胸口却浮着绿色圆点。圆点边缘不断跳出【状态：可恢复】。
“能救吗？”赵锋问。
白露按住老人的眼皮，瞳孔没有反应：“不能。绿色只是系统还没完成归档。”
“它不是写着可恢复？”
“那是诱饵。”
赵锋抡起撬棍，砸碎老人胸前的圆点。圆点炸成一片细小的白屑，老人身下的影子才停止抽动。
“死了就别挂着假消息。”他说。
唐九把尸体的外套盖好，伸手去摸肩章。肩章内侧刻着一串日期，后面还有一行没有被水泡掉的字：外环撤离队，第三批。
“白塔让撤离队留在这里。”沈砚说。
“不是留。”唐九看着通讯器，“是把他们当成了外环封锁的测试样本。”
通讯器忽然亮起。没有频道名称，只有一段正在倒计时的录音。
【区域覆盖率更新。】
【临江城：百分之七十二。】
【未登记对象将自动归入空白区域。】
白露把通讯器砸在地上。屏幕裂开，红色坐标却从裂缝里投到半空，指向商场外的白墙。
墙外有一条窄路，路面铺满从地底带出的灰尘。灰尘里的脚印没有一个朝回走，全都朝着白塔。那些脚印有大有小，最后一双只有半个脚掌，像有人走到这里时就被删掉了下半身。
苏芮抬头看了一会儿：“我们带着这些人走？”
“带。”沈砚说。
“白塔会收吗？”
“如果不收，他们就会被系统收。”
他让幸存者挤进货车，自己坐在车门旁。男孩把收音机塞进外套，没再打开。赵锋发动货车时，停车场的黑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露出一条通往地面的坡道。
坡道尽头却不是出口，而是一面写满城市名称的灰白墙。
白露没有加入争论。她蹲在停车场出口旁，手指按住一个男人的颈侧。男人穿着白塔的灰色防护服，胸口被划开三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死了。”
赵锋看向那具尸体，没说话。
沈砚走过去，在防护服的肩章上看到一枚白色塔形徽记。徽记下面的编号被人用刀刮掉，只剩一道深痕。
“白塔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苏芮问。
唐九用鞋尖挑开尸体旁边的通讯器。通讯器还亮着，屏幕不断重复一句话。
【外环封锁失败。】
【所有人员撤回总部。】
【请将在线账号带回白塔。】
沈砚伸手关掉通讯器。
屏幕没有熄灭。
最后一条指令覆盖在前面。
【沈砚，请到白塔总部。】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红色坐标。
“它知道我们出来了。”白露说。
“不是它。”唐九盯着坐标，脸色变了，“这是白塔的内部频道。能发到这台失效通讯器上，说明白塔已经接管了附近所有旧设备。”
沈砚抬头看向出口。
停车场外的街道被一堵灰白色的墙挡住。那不是混凝土墙，墙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城市名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正在跳动的数字。
临江城：百分之七十二。
海城：百分之六十三。
雾城：百分之四十六。
赤原城：百分之三十一。
北境城：百分之二十。
白塔城：百分之九。
天穹城：百分之一。
数字并不代表人口，也不代表安全区面积。沈砚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它们在表示地图覆盖率。
七座城市已经被不同程度地改写。
而他们脚下的停车场，刚好落在临江城百分之七十二的红色范围里。
“那些数字在动。”苏芮说。
临江城的覆盖率从百分之七十二跳到七十三。
商场外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远处的高架桥从中间折断，桥面像一条被掰弯的铁尺，缓慢地朝天空抬起。桥下的车流没有坠落，所有车辆同时停住，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影整齐地走了出来。
他们排成一列，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白塔。
“安全区在缩水。”白露站起身，“离开这里。”
“往哪儿？”赵锋问，“北面是刷新区，西面高架已经被改写，南面有洪水。”
沈砚看着通讯器上的坐标。
白塔总部在七座城市的交界线上。那里原本是一座行政区，接管协议启动后，整片区域被一圈白光包住，地图上标注为【公共锚点·白塔】。
如果白塔还保留人类秩序，那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大安全区。
如果白塔已经被系统接管，那里就是一个更大的副本入口。
“去白塔。”沈砚说。
唐九抬眼：“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知道。”
“那你还去？”
沈砚把通讯器塞进外套口袋。
“他们想要账号。我们想要七城的地图。”
他看向商场出口，那些被车门吐出来的人影已经走到街口。领头的人忽然停下，转过身。
那张脸没有五官。
脸上只有一枚亮起的绿色圆点。
【在线。】
沈砚掌心的旧伤突然发热。
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灰字浮在视野边缘。
【主线任务更新：前往白塔总部。】
【任务奖励：临时区域权限。】
【失败条件：账号被回收。】
白露看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沈砚没有回答。
商场外，所有无脸人同时抬头。七座城市的数字在墙上一起跳动，像七颗正在加速的心脏。
他拔出短刀，走向那片白光。
身后，地下门彻底塌了。
远处的白塔也在这一刻发出钟声。
第一声之后，整座城市的地图向他们关闭。
车上的幸存者同时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白塔把他们也算进了这条路。
一个孩子贴在车窗上，指着远处的白塔问：“我们要进去吗？”
赵锋没有回头：“车还在开，先别问目的地。”
沈砚抬手看向规则核心。核心表面的蓝光正在变暗，像在提醒他，刚才从地下带出的并不只是权限，还有一段无法归还的地图。
白露坐在车厢最后，替伤员重新绑紧绷带。她看见沈砚的目光，抬起手指敲了敲车窗。
“别把地下的声音带上来。”
“已经带上来了。”
车窗外，白塔的钟声第二次响起。声音没有经过空气，直接在每个幸存者的胸口落下一格倒计时。
【白塔外环：授权检查开始。】
车上的灯同时熄灭。
沈砚没有等车灯重新亮起。他把短刀插回腰侧，先确认车内每个人都还在。男孩抱紧收音机，老人咳了一声，赵锋的手仍压在方向盘上。这几样声音，比系统提示更像活着的证明。
沈砚握紧短刀，走向正在打开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