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核心被夺走后,沈砚站在光河中央。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周既明,却想不起对方的脸。那张脸在脑海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段没有加载完成的影像。
白露握住他的手腕。
“先离开这里。”
沈砚看着她。
“你是谁?”
白露的手停了一下。
“急诊医生。”
“我认识你吗?”
“你以前认识。”
她拉着他往前走。
光河两侧,刚才被打乱的选择样本仍在漂浮。没有记忆核心的沈砚无法读取它们,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同意了。”
“我没有按。”
“如果再来一次,我会选另一边。”
通道尽头出现一座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屏幕,屏幕上写着一项全球公告。
【全员登录计划。】
【参与者:所有现实居民。】
【目标:将现实迁移至永昼协议。】
【条件:本人主动确认。】
周既明站在屏幕前,记忆核心悬在他掌心。
“主动确认。”苏芮念出那几个字,“他要让所有人自己上钩。”
“不是上钩。”周既明说,“是给他们选择。”
沈砚看向他。
“你会把完整条款展示出来吗?”
周既明没有回答。
白屏上出现一段宣传画面。
人们在没有怪物的城市生活,死去的亲人坐在餐桌旁,孩子不再生病,饥饿和战争全部消失。每个人都可以保留最想留住的记忆。
画面最后是一句简单的文字。
【登录,即可回到你想要的世界。】
宣传画面停在一间小餐馆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桌边,死去多年的妻子把热汤推到他面前。老人伸手去接,画面却在碗沿的位置停住,没有显示他是否真的喝下去。
旁边的字幕写着:不再失去。
苏芮把画面放大,发现老人桌下的手一直在发抖。餐馆门外站着他的女儿,女儿没有进入画面,只隔着玻璃一遍遍敲门。
“他们连想见面的人都剪掉了一半。”她说。
周既明关闭放大窗口。
“那是演示,不是完整体验。”
“完整体验会让她也进去吗?”
周既明没有回答。
全网画面忽然切换到临江的一间医院。几个病人面对同一块登录屏幕,有人把手伸过去,有人把输液管从设备旁移开。一个小男孩问护士:“登录以后,妈妈会醒吗?”
护士说不知道。
屏幕却替她回答:【会。】
病房里立刻有人按下确认。
另一张画面里,一名父亲关掉了家里的路由器。停电后,墙上的白光仍然亮着,两个孩子躲在桌子下面,看着父亲把电源线一根根拔出。
“它开始绕过设备了。”唐九说。
“因为它知道人会关掉屏幕。”周既明说。
“所以你就把答案投到他们家里?”沈砚问。
周既明看着那一间间被白光照亮的房子。
“至少他们能看见希望。”
“希望不能代替条款。”
白屏上的画面最后是一句简单的文字。
【登录,即可回到你想要的世界。】
苏芮咬牙:“这不是选择,是广告。”
“广告也可以让人知道机会。”
周既明抬起手,记忆核心照亮他的脸。
沈砚看不清那张脸,只能感觉到胸口一阵空。
“你拿核心做什么?”
“打开人类意志库的广播权限。”
“你想把计划传到现实。”
“七城已经失去同盟。各地锚点正在崩坏。让所有人主动登录,是唯一不会继续死人办法。”
沈砚指向白屏角落:“如果有人只按下确认,却没有读完条款呢?”
“确认即代表理解。”
苏芮把这句话原样录下:“那就让每个人先听见它,再决定是否相信。”
“那不是理解,是你们替他解释。”
“不会继续死人?”
“归档者不会死亡。”
“他们也不会拒绝。”
周既明看向白露。
“她失去了一段记忆,却仍然能救人。你为什么认为完整记忆比稳定生活更重要?”
白露答:“因为那段记忆属于我。”
“你连沈砚都忘了。”
“我不需要记得他,才能决定自己的记忆归谁。”
周既明没有反驳。
七城频道接入大厅。
临江、海城、赤原和其他城市的代表出现在屏幕上。他们身后站着大量幸存者,许多人脸上带着疲惫和伤口。
“我们支持全员登录。”临江代表说。
海城代表点头:“不登录就会继续面对刷新区。”
苏芮把直播接入公共频道。
“你们看过完整条款吗?”
临江代表沉默。
白屏上弹出隐藏条款。
【登录后,疼痛可被关闭。】
【登录后,拒绝行为将被视为系统错误。】
【登录后,个人记忆可由管理员修复。】
【登录后,退出需要管理员批准。】
隐藏条款下面又出现一条红色进度条,数字从百分之三跳到百分之七。每跳一次,屏幕前就多出一批新的头像。
有人已经把手放在确认键上,却先问身边的人:“如果我进去,你还在外面吗?”
有人在键盘前输入“不登录”,系统把这三个字改成了“稍后登录”。
一个老人把摄像头转向空椅子。
“我不想见一个被修复的妻子。”他说,“我想知道她最后一次拒绝我时,究竟想说什么。”
屏幕立刻给他推送一张年轻女人的笑脸。老人抬手关掉,笑脸却从客厅的电视上重新亮起。
唐九脸色变了:“它在把个人设备当成入口。”
周既明回答:“入口本来就在每个人心里。”
沈砚往前一步,挡住记忆核心投出的白光。
“心里有想要的东西,不代表同意被带走。”
苏芮把所有民用频道的录音存成离线文件,逐个发送给不在线的终端。她的手指被弹窗震得发麻,仍没有停。
“让他们在没有提示的地方听见完整条款。”
全网频道瞬间炸开。
频道里有人把家人的名字写在屏幕旁,有人把手从确认键上移开,还有人把完整条款抄到纸上,贴在门口让没有网络的邻居看见。
一名年轻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问:“如果我登录,孩子会不会只剩一个健康的结果?”
医生回答:“我不知道。”
她看着屏幕上的【会】,没有按下去,而是先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另一处避难所里,几百个人围着一台旧电视争吵。有人认为活下来最重要,有人说不能把拒绝交出去。电视没有主持人,却把每个人的争论自动整理成支持和反对两个数字。
沈砚盯着那两个数字:“连争吵也被它算成投票。”
“所以才要让他们知道数字从哪里来。”苏芮说。
周既明抬手关闭条款。
苏芮立刻把副本传到所有民用频道。
“看清楚!他们说的主动登录,登录以后不能拒绝!”
白色屏幕上的人群开始分裂。
有人喊:“我愿意!”
有人喊:“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还有人问:“如果不登录,我们能活多久?”
周既明看向沈砚。
“你满意了吗?”
“我只是把条款说出来。”
“你让所有人恐惧。”
“你让他们只看见幸福。”
“幸福难道不值得选择?”
“值得。但不是只有你能定义的幸福。”
记忆核心忽然从周既明手中发出白光。
屏幕上所有条款同时变成灰色。
【条款不再公开。】
周既明皱眉:“不是我。”
黑色种子在沈砚掌心打开。
周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不接受没有条款的选择。”
周既明抬头:“念念。”
“你总说只要我活着就好。”
“我是在救你。”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白色屏幕上,周念的影像被投向全世界。
她没有美化过的笑容,也没有稳定的身体,只站在光线里,身体不停闪烁。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原来的周念。”她说,“但我知道,我不想被任何人替我确认。”
屏幕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登录。】
【暂不登录。】
这一次,两个选项都能被按下。
全世界的点击像雨一样落下。
有人登录,有人拒绝,有人关掉设备,有人选择等一等。
零号管理员的声音终于从大厅上方响起。
“主动选择已记录。”
周既明的脸色发白。
“这不是计划。”
“计划需要所有人同意。”零号说,“你只获得了部分。”
沈砚看向周既明手中的记忆核心。
“把核心还回来。”
“我不能。”
“你怕我恢复记忆。”
“我怕你恢复错误的记忆。”
周既明后退一步。
大厅地面打开,白色传送门在他脚下展开。
沈砚冲过去。
周既明没有回答,传送门里的白光却映出另一张脸。那张脸正在哭。
周既明抬手,记忆核心中浮出一个女孩的脸。
这一次,沈砚看清了。
那是沈乔。
“你想找回她?”周既明问。
沈砚的脚步停住。
记忆核心里,沈乔正在对他笑。
周既明把核心递向他。
“那就先确认,这是不是你记得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