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缓缓驶出林宅别墅,平稳地拐上了城外的主干道。
后座上的林念薇双手捂着脸,躬身埋在膝盖上,单薄的肩膀一下下轻轻抽动。
副驾驶的陈远透过后视镜,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堵得厉害。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细微的嗡鸣。司机老刘专心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悄悄瞥一眼后座的林念薇,神色谨慎。
许久之后,林念薇才慢慢直起身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将凌乱的头发一点点捋顺。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刻意压得平稳。
“老刘,去青松殡仪馆。”
“好的,林总。”老刘应声,脚下轻踩油门,车速稳步提了上去。
陈远伸手从副驾储物盒里抽出几张纸巾,转过身递到后座,语气温和又体贴:“林姐,擦擦脸吧。”
林念薇抬手接过纸巾,抬眼看向他,唇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抹极淡、带着疲惫的笑意:“谢谢你。”
她低头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轻轻擤了擤鼻子,将用过的纸巾攥在掌心,随后靠在座椅上,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郁的无力感。
陈远转回身坐正,目视前方,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他清楚,想要让林念薇彻底走出这份悲痛,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陈权临终提及的那个孩子。可偌大的深城,姓陈的人数不胜数,没有半点线索,人海茫茫,根本无从找起。
念头至此,他满心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
青松殡仪馆整体黑白基调,氛围沉重压抑,让人心里不自觉沉静下来。
宾利稳稳停在门前,陈远率先下车,快速扫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林念薇缓步下车,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步朝馆内走去。陈远紧紧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不敢有半点松懈。
里面的告别厅不算宽敞,布置得庄重肃穆。满眼都是素白的鲜花与肃穆的黑纱,正中央悬挂着陈权的遗像。
照片里的陈权一身端正西装,神情沉稳严肃,眼底却藏着温和。
林念薇脚步不自觉放缓,目光死死落在那张遗像上,强忍许久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这时,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他身着深色正装,态度恭敬谦卑,微微躬身开口。
“林总,您来了。我是咱们集团行政部的赵炎,陈助理的后事,一直由我全权对接安排。”
林念薇微微点头,嗓音沙哑低沉:“辛苦你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全都安排好了。”赵炎态度端正,仔细汇报,“灵堂布置、花圈、悼词全部就绪。火化和安葬事宜也和家属沟通完毕,家属这边决定,火化结束后,将陈助理安葬在福寿园公墓。”
林念薇再次点头,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无比:“务必办得体面周全。不用考虑成本,也别怕麻烦。陈权跟着我父亲几十年,后来又一直辅佐我,兢兢业业多年,绝不能让他走得寒酸。”
“林总放心,我一定尽力办好,不让您和家属失望。”赵炎郑重应下。
林念薇稍稍停顿,语气放缓些许:“陈权的家属呢?人在哪?”
赵炎侧身抬手,指向内侧休息室的方向:“都在里面休息。陈助理的爱人、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女,全都到了。”
林念薇颔首,抬步朝里走去,陈远紧随其后。
告别厅正中央,一具水晶棺静静摆放着,陈权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妆容遮盖了大部分伤痕,但额角依旧能看出淡淡的磕碰痕迹,昭示着他离世的猝然与不甘。
林念薇走到水晶棺前静静伫立,望着棺中之人,积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就这么一动不动站着,眼底满是惋惜与愧疚。
陈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安详躺卧的陈权,心里也沉甸甸的,格外难受。
“权哥,你安心走吧。”
林念薇嘴唇轻轻颤抖,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像是在和陈权告别,又像是在暗自许诺。
说完,她微微躬身,对着水晶棺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她从陈远手中接过一束洁白的菊花,轻轻摆放在棺前。陈远也弯腰郑重鞠躬,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权哥,一路走好。
整理好情绪后,林念薇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休息室。
休息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摆着几张座椅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水壶和一次性纸杯。
屋内气氛压抑沉闷。
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一身素黑衣裳,鬓角已经生出不少白发,双眼红肿不堪,脸上满是泪痕,正是陈权的妻子王秀兰。
她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穿深色夹克,面色凝重,眉眼间满是悲痛,是陈权的儿子陈浩。
陈浩身边,他的妻子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年轻女人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浑身都透着疲惫。
小孩子年纪太小,根本不懂生离死别,窝在妈妈怀里不停扭动,奶声奶气地开口询问。
“妈妈,爷爷去哪里了呀?”
女人忍着哽咽,轻声安抚:“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小女孩撅着小嘴,满脸疑惑:“那爷爷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
年轻女人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将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任由酸涩的情绪翻涌。
就在这时,林念薇走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王秀兰身前,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对方粗糙冰凉的手,温柔的嗓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嫂子,节哀顺变。”
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绷不住,王秀兰抬头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不停哆嗦,想说感谢,却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攥着林念薇的手,用力汲取着一丝慰藉。
林念薇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语气诚恳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权哥跟着我们林家几十年,忠心耿耿,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他突然离世,我们所有人都无比心痛。嫂子你放心,他的后事我全权负责,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往后家里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你随时开口,我一定帮。”
王秀兰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身体一阵阵抽搐,断断续续挤出声音:“林总……谢谢你……谢谢你啊……”
林念薇眼底也红得厉害,声音微微发颤:“嫂子,别谢我。权哥是为了护我才出事的,是我亏欠他的,该道谢的人是我。”
说完,她缓缓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浩,主动伸手,语气郑重:“你是陈浩吧,权哥的儿子?”
陈浩连忙点头,嗓音沙哑干涩:“是我,林总。”
“你父亲一生正直坦荡、任劳任怨,你该为他骄傲。”林念薇看着他,眼神真诚。
陈浩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我知道,谢谢您,林总。”
林念薇随即看向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目光落在小女孩稚嫩的脸上,放柔了声音:“孩子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人轻声回道:“叫陈念恩。”
听到名字的瞬间,林念薇微微一怔,片刻后,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暖意笑意:“念恩,是个好名字。”
她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不由分说塞进陈浩手里,语气不容推辞:“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权哥的生日,你收下吧,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就行。”
陈浩下意识想要推脱:“林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念薇伸手按住他的手,态度坚决:“拿着。你父亲一辈子为公司操劳奔波,任劳任怨,这是他应得的。”
陈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沉默几秒,最终郑重收下,低声道谢:“谢谢林总。”
处理完家属这边的事宜,林念薇走出休息室,陈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同走到告别厅门口。
迎面正好走来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