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天雷还在酝酿。
云层压得极低，雷光在云中翻滚，像是在憋一口气。整个荒石坡笼罩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碎石被震得微微跳动。
焦坑里，大只佬趴着不动。
浑身焦黑，黑色液体还在从裂缝中渗出，汇成一小滩，慢慢渗进土里。它的胸口起伏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嘴巴在动。
“……柳……如烟……”
声音很小，像破风箱漏气。
陈玖听见了。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柳如烟。师姐面无表情，下颌绷着，握剑的手一动不动。
远处石头上，清远换了条腿翘着。
“倒是个痴情种。”他说。
声音不大，但陈玖听得清清楚楚。
轰——
第五道天雷落下。
暗紫色的雷柱砸进焦坑，碎石和黑血向四面八方飞溅。大只佬的身体被劈得弓起，然后重重摔回坑底。
它的右臂炸开一片，焦黑的肌肉组织挂在骨头上，冒着青烟。
但它倔强地抬起头，脸已经看不清了，焦黑一片，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那双混沌的眼睛盯着柳如烟的方向，嘴唇翕动。
这次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
“你……为什么……不看我……”
柳如烟没说话。
陈玖侧头看师姐。柳如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大只佬的声音变了。
从沙哑的喊叫变成了带着水声的哽咽。
“我哪里不好……”
“你说啊。”
“我改。”
它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破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陈玖喉咙发紧。她一个穿越者，前世看过的悲情戏码多了去了，但这种……污秽之物趴在地上，浑身冒着黑血，问她“我哪里不好”——
她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难过。
第六道天雷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轰——
比第五道更粗，暗紫色的雷光几乎照亮了整个荒石坡。大只佬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炸开，骨头茬子露出来，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它跪了下去。
用剩下的一条腿和一条胳膊，跪在焦坑里，低着头，浑身颤抖。
但它在说话。
“……你说啊……”
“我改……”
声音越来越小。
清远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不是紧张，是凑近了看。他背着手，站在百丈外，眯着眼睛打量坑里那个浑身焦黑的家伙。
“灵智开得差不多了。”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棵长得不错的树。
陈玖没理他，她在看柳如烟。
师姐的剑尖垂在地上，微微颤抖。不是握不住，是那种克制到极致之后的生理反应。
第六道天雷过后，短暂的平静。
大只佬跪在坑里，低着头，没有再喊了。
它终于“明白”了。
灵智在雷劫中疯长，那些混沌的意识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它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它为什么诞生。
它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来接它。
“……不要我。”
大只佬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真的不要我……”
它没有再抬头看柳如烟。
它趴了下去，脸贴着焦土，浑身炭黑，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
云层翻滚。
第七道天雷在酝酿。
比前面任何一道都久。雷光在云中翻滚，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近乎黑色。天地之间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远退了五十丈。
陈玖注意到他退了——连这个老东西都觉得第七道不一样。
她拉了拉柳如烟的袖子：“师姐，再退点。”
柳如烟没动。
陈玖皱眉，正要再拉，柳如烟终于退了一步。就一步。
轰隆隆——
第七道天雷还没有落下，但云中的雷声已经震得人耳膜发疼。
大只佬抬起头。
它望着天空，那只还亮着的眼睛里，混沌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刚刚苏醒的、脆弱的、像初生婴儿一样的清明。
它看清了天上那团黑色的雷光。
然后它笑了。
很丑。
一个浑身焦黑、半边脸都烧没了的东西，咧开嘴笑了。
嘴里的牙齿断了好几颗，剩下的也被熏得焦黄。那个笑容勉强、难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它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荒石坡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这样的家伙……”
“有什么脸让你留下呢。”
没有再喊柳如烟，没有问我哪里不好。
没有哀求。
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趴回去，把脸埋进土里。
轰——
第七道天雷落下。
黑色的雷柱砸进焦坑，炸出一个五丈深的巨坑。碎石飞上半空，落下时像一场冰雹。
陈玖撑起护盾挡在柳如烟面前，碎石打在护盾上噼啪作响。
坑里没有动静了。
烟尘散去后，大只佬趴在坑底，浑身焦黑，四肢有三肢已经断了，只剩下左臂还连着身体。
但它没有晕过去。
左臂的手指抠进焦土里，指甲翻起，血和土混在一起。它在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去。
胸口还在起伏。
清远走近了几步，站在坑边往下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个……”
“却是灵智十足的家伙。”
陈玖没接话。
她在看柳如烟。
师姐的剑尖垂在地上，在发抖。
不是剑在抖。
是她的手在抖。
陈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坑里的大只佬。
那个家伙趴在坑底，不动了。但左手的五指还嵌在土里，像扎了根。
云层还在翻滚。
第八道天雷要来了。
比前面所有都强。
陈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力在震颤，天地之间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她的元婴在体内不安地躁动，像在预警。
她看了一眼清远。
清远又退了几步，退到了两百丈外，站定，继续看。
“真是指望不上。”陈玖低声说。
然后她看向柳如烟。
师姐的手还在抖。
但她的脚——迈出去了半步，就半步。
陈玖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云层中，第八道天雷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