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山脉的雾散了一层，却远远谈不上干净。
陈玖离开兽王洞时，天色刚亮。山风从崩裂的洞口吹出来，带着黑灰、血腥和烧焦的骨铃味。
那些被救出来的兽娘互相搀扶着站在洞外，身上的兽化痕迹还在，眼神却比昨夜清醒了许多。她们看着陈玖，像看一场从噩梦里走出来的白光。
陈玖没有再让她们跪下来感谢自己。她用寒山碧云玉心残留的清气，在洞口和几处黑碧玉脉上各压了一道封印。
清风禁制贴着山壁铺开，把兽王洞深处残留的混沌兽息往地底压。禁制撑不了太久，却足够让这些人从山里逃出去，也足够让罗浮城那边少受几日余波。
羊角姑娘带着几个人上前，声音低得发颤。
“前辈，罗浮城那边……”
陈玖看了一眼远处。
罗浮城仍被灰雾笼着，雾色比昨夜淡，却依旧挂在城墙和街巷上方。混七死了，兽王洞毁了，可那些被污染过的灵机还盘在城里，像一张多年未洗的旧网，撕开一角后，剩下的线还缠在每个人身上。
“先离山。”陈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去城外找清水和干净灵脉。身上骨圈碎了，别再碰洞里的东西。若有人问，就说三头兽王死了，洞里老祖也死了。”
羊角姑娘怔住。
“前辈不回城吗？”
“我并非这地修士，况且我还有事。”
陈玖说完，抬手一点，清风把几枚碎掉的骨圈残片卷到她掌心。残片上还残留细小黑纹，纹路向北偏移，像被某种更远的东西牵着。她看了片刻，将残片碾成粉末。
系统提示适时落下。
【当前恶堕值：68%（已锁定）。】
陈玖动作停住，锁定二字像一根细刺，卡在识海里。
混七死了，洞内阵法毁了，混沌之心也进了玉匣。按理说，最直接的污染源已断，她的恶堕值就算不能立刻回落，也该有缓和迹象。可系统界面上的六十八稳稳不动，后面那行“已锁定”更是刺眼。
“还锁着？”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陈玖捏着储物袋上的玉扣，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她身上的白衣换过一件，仍遮不住肩头和尾骨处残留的灼痛。狐耳狐尾消失后，那些被混沌兽息扰乱过的灵机还在经脉里打转，像一阵退潮后的热风，吹得人烦躁。
“你平时废话挺多，现在装死很熟练啊。”
系统安静了几息，才浮出新的提示。
【锁定状态受外部污染环境影响。】
【当前无法解除。】
陈玖盯着这两行字，唇角压了压。
外部污染环境。
她抬头望向北面，罗浮山脉之后是更荒的山岭，再往北，便是天中州边缘。混七死前残留的那缕黑气也朝那里钻。它像一条被人牵着的细线，一头系在混七身上，一头藏进远方的灰暗天地。
还有那个黑衣人。陈玖踏着清风离开兽王洞，沿山脊往罗浮城外掠去。山林在脚下飞快退后，她却一直没把这个疑点放下。
黑衣人曾说过，会在罗浮城见。她进入兽王洞，被三头兽王围住，被混七盯上，甚至开了洛神降临，最适合出手的节点一个接一个过去，对方始终没有露面。
这很怪。若黑衣人与混七同源，他该救混七，至少该抢混沌之心。
若他只想杀她，也该趁洛神降临结束后动手。可他什么都没做，像故意把整座兽王洞让给她，让她亲手取走混沌之心。
陈玖越想，眉头越紧，“混七只是试刀石？”
她低声自语。
“还是说，你们等的就是我把三样材料凑齐？”
储物袋里，玉匣轻轻震了一下。
陈玖停在一棵枯松上，低头看向腰侧。她没有立刻打开玉匣，只隔着禁制感应。暗金色的混沌之心在匣中沉沉跳动，每一下都极轻，却和她体内的无始玄木气息、寒山碧云玉髓清气形成微弱呼应。
三大主材料真的齐了。
无始玄木主生机，寒山碧云玉髓主清净，混沌之心主变化与承载。
炼天法的法门在识海中自动转动，像一炉火只差点燃。只要回到春风宗，有阵法、有护宗大阵、有谢春风和沈绛霜坐镇，她便能正式炼制身外化身。
陈小玖，想到这个名字，陈玖眉间的冷意松了一瞬。
“先回去。”
她没有继续往罗浮城深处走，只是拿出谢春风的飞梭准备回去。
罗浮城内还乱着，幸存兽娘和城中修士会慢慢把消息传开，她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材料带回春风宗。身上揣着三大主材，外面每多待一日，风险就多一层。
飞梭从天南州北部启程，路线沿着群山南下，再转向春风宗所在的山域。陈玖要了一间单独静室，进去后先把门口阵盘重新封了一遍，又在四角布下清风禁制。做完这些，她才取出玉匣，放在案上。
玉匣打开一线，暗金色心脏静静躺在里面。
它不像死物。表面的混沌纹路极慢地游动着，内部七道旧影已被炼天法抹去，只剩一团沉稳灵机。陈玖把无始玄木的气息引出一缕，又取出寒山碧云玉心残存的清光，三者刚一靠近，静室里的灵气便微微一沉。
共鸣很轻，却稳。
系统提示浮出。
【身外化身主材料匹配度良好。】
【建议抵达安全区域后立即炼制。】
陈玖合上玉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别催。”
陈玖本想借这段路调息，可体内那股锁定感始终不散。六十八像一块压在灵台上的石头，不算重，却一直存在。她运转了半圈清心诀，又引了一缕寒山清气入体，热意稍退，锁定仍旧纹丝不动。
飞梭行了半日后，窗外云层渐暗。
陈玖睁开眼。
北面的山脊在云下起伏，某片山谷轮廓从远处显出。那里古木密集，灵气深沉，山势像一只沉睡多年的巨兽，伏在天地之间。飞梭管事在外面提醒乘客，前方经过无始山谷附近，灵流复杂，静室阵法会短暂加固。
无始山谷，陈玖坐直了一些。
她当初正是在那片山谷取到无始玄木。那地方原本就藏着古怪生机，也牵扯某种极老的灵机循环。如今身上带着无始玄木气息和混沌之心，再从它上方经过，总让她有种被旧事回望的感觉。
窗外云层忽然压低。
飞梭外层阵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下一息，整片无始山谷像从沉睡中睁开眼，密密麻麻的恶意从山林、岩脉、枯木和雾气里抬起，隔着飞梭外壳，齐齐落在陈玖身上。
系统提示骤然响起。
【警告：外部恶意锁定宿主。】
【当前恶堕值：69%（已锁定）。】
陈玖缓缓抬眼，指尖按在玉匣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