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手里的粗糙布料直接被缝纫机针头扎破。
锋利的钢针刺进她的食指指甲缝里,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十指连心的钻心剧痛传来,她却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老眼,死死钉在劳改车间墙上那台破旧的电视机上。
电视屏幕里。
楚无恙穿着一身暗纹高定西装,单手插在口袋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平时那些只能在新闻联播里看到的大人物。
此刻排着长队,点头哈腰地端着酒杯,排队给他敬酒。
大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刺痛了王翠花的神经。
江南省第一财阀。
一万五千亿的资产总额。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在她的脑血管上来回拉扯。
王翠花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铁板凳上。
大西北的寒风顺着铁窗缝隙灌进来,冻得她手上满是发紫的冻疮。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站在世界巅峰的年轻人。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十八年来的画面。
那个大雪天。
她让楚无恙穿着单衣,在结冰的院子里洗一家人的脏衣服。
楚无恙高烧快四十度,烧得满脸通红。
她舍不得花两块钱买退烧药。
反而把楚无恙靠捡破烂攒下来、准备交学费的五十块钱抢走,去村口打麻将。
她把家里所有好吃的全留给亲儿子李天赐。
让楚无恙天天啃发霉的剩馒头,睡在漏风的杂物间里。
画面一转。
电视镜头的特写,切到了坐在主桌上的沈清秋。
那个女人穿着酒红色的风衣,脖子上戴着鸽子蛋大小的帝王绿翡翠。
沈清秋拿着麦克风,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大笑。
说自己要退休,以后就靠着儿子包养,满世界去旅游做美容。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浸了盐水的刀子。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王翠花的心窝里,来回搅动。
王翠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
如果当年她稍微留一点底线。
哪怕只是给楚无恙一口热乎饭吃,哪怕只是冬天给他买件不漏风的棉袄。
以楚无恙这重情重义的性格。
今天坐在那个主桌上、戴着帝王绿翡翠、享受万亿资产的人。
就是她王翠花啊!
她根本不用在这个大西北的苦寒之地,戴着手铐踩缝纫机。
不用每天早上吃掺了沙子的窝窝头。
不用被同监舍的女牢霸按在厕所里喝洗脚水,每天晚上被打得浑身淤青。
她可以住着带几百平米大泳池的独栋别墅。
出门有几十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开道。
吃饭有米其林大厨伺候,连洗脚都有专门的佣人端水!
错过了。
她亲手把自己通往天堂的门票撕得粉碎。
换来了一张直达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单程票。
“王翠花!你瞎磨蹭什么!”
管教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的橡胶警棍重重砸在铁桌面上。
“砰!”
这声巨响把王翠花的白日梦砸得稀碎。
管教指着缝纫机上那块染血的布料,眉头倒竖。
“你把公家的物料弄脏了!”
“今天的分拣指标翻倍!完不成今晚的晚饭取消!去操场上罚站两个小时!”
这毫不留情的呵斥,把王翠花彻底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她呆呆地看着管教。
又转头看向墙上的电视机。
电视里,楚无恙正把一块剥好的极品澳洲大龙虾肉,喂进旁边那个漂亮女明星的嘴里。
巨大的落差感,化作无尽的怨毒、嫉妒和悔恨。
像成千上万只食人蚁,疯狂啃食着王翠花的心脏。
她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那是我的!那都是我的钱!”
王翠花猛地从缝纫机前站起来,双手戴着冰冷的银色手铐。
她死死指着墙上的电视机,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我是他妈!我养了他十八年!他凭什么不给我养老!”
“把钱给我!把我的大别墅还给我!”
她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在整个劳改车间里回荡。
这声嚎叫刚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王翠花脖子上的血管瞬间暴凸。
根根青筋像粗壮的蚯蚓一样盘在皮肤底下,连头皮都变成了危险的紫红色。
极度的悔恨让她的血液逆流。
血压在这一秒钟,硬生生冲破了两百的临界值!
“噗——!”
一大口发黑的淤血,混合着唾沫,直接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血雾溅在面前的缝纫机踏板上。
王翠花双眼猛地往上一翻,只剩下大片渗人的眼白。
她身子一僵,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木。
“哐当!”
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白沫顺着她的嘴角疯狂往外涌。
四肢在地上像触电一样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脑血管大面积爆裂。
管教吓了一跳,赶紧按响了肩上的对讲机。
“医务室!快来人!三监区有犯人晕倒了!”
几个狱医提着担架冲进来,七手八脚地把王翠花抬了上去。
随队医生翻开她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脸色一沉。
“瞳孔散大,脑干大面积出血。”
医生摇了摇头,下了诊断。
“马上准备插管上呼吸机,命保得住,但下半辈子醒不过来了。”
担架匆匆推走。
地上的那滩黑血很快被别的犯人拿拖把清理干净,空气里的腥味散去。
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么一号人。
这个尖酸刻薄了一辈子的人贩子养母。
下半辈子连根手指头都别想再动一下。
只能躺在监狱医务室冰冷的铁床上,插着胃管,做个任人摆布的植物人。
属于王翠花的人生剧本,在无尽的悔恨和黑暗中,画上了最凄惨的句号。
同一时间。
江南省,距离江州市两百公里外的一座重型男子监狱。
秋雨绵绵。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高墙上圈绕的高压电网。
远处的探照灯在操场上空来回扫射,撕开沉闷压抑的夜色。
四号监区,禁闭室走廊。
阴暗潮湿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浓浓的霉味和尿骚味。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照亮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加厚铁门。
门后的狭小空间里。
一个骨瘦如柴、头发剃得精光的人影,正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墙角。
李天赐。
他身上那件囚服布满了脏污和脚印。
这张曾经开着保时捷嚣张跋扈的脸,此刻瘦得彻底脱了相。
眼窝深陷,颧骨高凸。
只剩下一双透着癫狂与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光。
自从进了这座重刑犯监狱。
他这几个月过得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
那些牢头狱霸知道他是因为敲诈和放高利贷进来的,每天变着法地折磨他。
吃饭的时候往他碗里吐口水,睡觉的时候用湿毛巾捂他的口鼻。
稍有反抗,迎来的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李天赐的精神,早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非人折磨中彻底扭曲了。
他没有反思过自己的罪孽。
他把这一切的仇恨,把家破人亡的根源,全算在了楚无恙的头上。
“楚无恙……楚无恙!”
李天赐咬着自己漆黑的指甲,嘴里神经过敏般地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指甲边缘被咬出了血,滴在囚服上,他浑然不觉。
今晚,是台风过境的日子。
监狱外面的积水倒灌,后勤处的下水道管网出现了严重的破裂。
为了抢修管道,四号监区的电闸被迫拉下了一半。
走廊里的监控探头,因为电压不稳,正处于罢工的边缘。
这是他等了三个月,唯一一次能逃出这个地狱的机会。
李天赐从囚服的鞋底夹层里。
摸出一块磨得锋利无比的薄铁皮。
这是他从食堂的饭盒上偷偷掰下来,每天半夜躲在被窝里在水泥墙上一点点磨出来的。
门外传来一阵逐渐靠近的胶鞋脚步声。
一个穿着雨衣的狱警,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正在进行例行查房。
光束顺着铁门的栏杆缝隙扫进禁闭室。
“李天赐!躲在死角干什么!滚到门口来站好!”
狱警拿着警棍敲了敲铁门,不耐烦地大喝。
李天赐低着头,弓着背,像条挨打的老狗一样慢慢往门口挪。
就在他靠近铁门的瞬间。
外面的雷声再次炸响,巨大的轰鸣掩盖了走廊里的一切细微动静。
李天赐的眼里爆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凶光。
他猛地探出枯瘦的双手。
顺着铁栏杆的缝隙,一把死死拽住狱警的雨衣领子。
用尽全身力气往铁门上一撞。
“砰!”
狱警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钢筋上,手电筒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没等狱警按下腰间的警报器。
李天赐手里的那块锋利铁皮,已经顺着栏杆的空隙。
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狱警的脖子里。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李天赐满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反手从倒下的狱警腰间摸出了一大串钥匙。
颤抖着双手,凭着记忆打开了禁闭室的门锁。
李天赐跨过倒在地上的狱警。
从他腰间抽出一把防暴甩棍,掂了掂分量。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窗外漆黑的夜雨。
“楚无恙,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在外面吃香喝辣。”
李天赐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渗人至极的冷笑。
“我这就回江州找你。”
“咱们俩,就在地底下做个伴吧。”
他换上狱警的雨衣,把帽檐压低,遮住那张形如恶鬼的脸。
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大门。
就在他消失在楼梯口的第五十秒。
换班的巡逻小队走进了这条走廊。
手电筒的光芒照在血泊中的狱警身上。
“滴——呜——滴——呜——!!!”
刺耳的最高级别越狱警报声,瞬间划破了重刑犯监狱的夜空。
红色的探照灯在雨幕中疯狂扫射。
而那个心理彻底扭曲的恶鬼,已经顺着破裂的下水道,爬向了通往江州市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