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号，是张如意挑出来的好日子，天朗气清，不冷不热，最适合办喜事。
这天的季家，天刚亮就彻底忙活起来了。
院子扫得一尘不染，从邻里各家借来的方桌长凳，整整齐齐摆了满满一院。
张如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备料，加上容予出钱又出票，这场婚宴办得格外体面，是近一年来村里最排场的一场喜事。
按照村里的往常的规矩，婚礼不搞花里胡哨的东西，朴实又热闹。
一早吉时到，新人收拾妥当。
季书禾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上身是一件洋气的红格子外套，颜色鲜亮又不张扬。
下身配着干净挺括的黑布裤子、黑方口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简简单单，加上她姣好的面容，看起来格外精神。
容予则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旧军装，领口袖口都打理得平整利落。
军装在这个年代最体面庄重，比任何新衣都拿得出手。
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眼神却带着不同往日的温润，站在一身红格衣裳的季书禾身边，十分般配。
这会儿的农村婚礼，没有拜天地、没有复杂仪式。
生产队队长作为村里的长辈证婚人，站在院子中间，当着所有来宾的面，拿着两人的结婚证念了一遍，证明两人自愿结为夫妻，手续齐全、光明正大。
随后就是最朴实的仪式：新人给家里长辈鞠躬道谢，就算礼成。
没有繁琐流程，简简单单，却郑重又踏实，从此两人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礼成之后，婚宴正式开席。
这场酒席是真的让全村人开了眼。
每一桌都是实打实的八个硬菜，荤素搭配齐全，猪肉炖粉条、红烧鸡块、油炸豆腐、鸡蛋炒青菜、卤花生、小炒样样都有，分量足、油水厚，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桌上烟酒糖果样样不缺。散装白酒管够，还有正经的香烟摆桌，喜糖更是大把大把撒给院里的小孩、邻里婶子。
要知道，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紧巴巴过日子，平时想吃口肉都难，更别说办席有烟有酒有糖，还能吃上八个菜。
村里的大爷大妈、街坊邻居全都来了，知青点的知青们更是一个不落，全都过来吃席凑热闹。
满院子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大家一边吃一边由衷赞叹。
“真是头一回在村里吃这么好的席！容知青是真大方！”
“容知青家底可真厚。”
“书禾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嫁得太好了！”
不少人忍不住又想起去年张仙花的婚事，对比之下差距一目了然。
同样是嫁知青，一个寒酸倒贴、一无所有，一个风风光光、体面十足。院里的人私下聊着，个个都说季书禾命好。
知青点的众人更是感触最深。
之前只觉得容予话少人冷，不好相处，现在才发现，他们是真的不在一个层次。
就连平时跟容予关系最好的赵卫国，回想以前在一块儿相处的日子，他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容予家里条件这么好。
满院热闹闹腾了一整天。
酒足饭饱，宾客陆续散去，院里剩下满地喜庆的糖纸、零星鞭炮碎屑。
不少乡亲没有立刻回家，留下来搭把手，收拾碗筷，清扫院子，还把各家借来的桌椅板凳一一清点好，挨个送回去。
张如意把酒席剩下的肉和剩菜，都分给了过来帮忙的邻里，感谢大家今天过来搭手。
这一整天，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去过。
按照村里的习俗，新婚的新人不用插手干活。
容予和季书禾便直接回了屋里。容予放在知青点的行李，早就已经搬来了季家，从今往后，他就算正式在这儿落脚过日子了。
下午没什么事，两人也没有刻意搞什么不一样的花样，就跟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翻开书本。
季书禾梳理巩固旧的功课，容予依旧在啃初中的课本，安安静静看书，日子仿佛和从前没有多大差别。
等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饭过后，张如意找了个机会，悄悄把季书禾叫到屋外的墙角。
这种话不方便大声讲，她压着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简单叮嘱了几句。
说新婚夜里难免会有些疼，让她放平心态、多忍忍，好好配合容予。
季书禾原本压根没往这方面多想，被母亲这么一说，脸颊瞬间烧得发烫，心里窘迫得不行。
等她回到房间，手里拿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看来看去，脑子一片乱哄哄。
屋里的气氛也变得怪怪的。容予也同样浑身不自在，平日里两人一块读书相处的从容，此刻全都没了踪影。
两人都有些拘谨，简单洗漱完毕，便早早躺到了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吠。
灯已经熄了，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沿。两个人挨在一起，都没有说话，呼吸都放得很轻。
白天的热闹喧嚣尽数褪去，方才婚宴上的喜庆，也变成了此刻独属于两个人的羞怯与忐忑。
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只有少年男女面对彼此的手足无措，心里既有对往后日子的期许，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黑夜裹住了一室的安静，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就这么缓缓开启。
两人并肩躺着，身子都绷得紧紧的，谁都不敢先出声。
容予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微微缩紧的身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慢慢侧过身，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握住了季书禾微凉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季书禾脸蛋烫得厉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整个人蜷缩着不敢动。
容予动作极轻、极温柔，慢慢将她揽进怀里。
双唇相贴那一刻，容予仿佛被打开了什么机关，动作生热又热情。
青涩的呼吸交缠，静谧的夜里满是少年夫妻纯粹的悸动。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相守相依的家人。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属于他们平淡又滚烫的婚后岁月，就此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