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前进攥着手里的作业本，站在桌边，手脚都没地方放。
他本来就是胡乱翻找，随便挑了一道题凑数，压根也没想真学。可等把题目递过去，容予低头一看，心里顿时了然。
那根本不是高考备考的难题，就是一道最基础的二元一次方程式，是初中最入门的知识点。
别说备战高考了，这就是最基础的数学题，连这种题都不会，容予真怀疑岳前进的脑子。
他抬眼扫了岳前进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诧异。
容予实在没想到，岳前进的基础能差到这种地步。这么简单的题目，稍微上过学的都能上手，他居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容予没多说什么，只耐着性子，拿起笔，一步一步慢慢给他讲。
先讲公式，再讲代入算法，步骤拆得清清楚楚，语速也放得很慢。
一旁的季书禾坐在旁边刷题，偶尔抬头看两眼，心里也跟着叹气。就这基础，别说参加高考了，就算是从头学起，都得费大功夫。
岳前进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尴尬得不行。
他是真的听不懂。
什么方程式、什么代入求解，听得他脑袋嗡嗡响。
别说初中的知识点了，就连小学学过的长宽高、面积、周长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是彻彻底底的一窍不通。
可他没办法啊。
媳妇张仙花满心欢喜给他找来了两个好学生当老师，全家都盼着他能好好学习，借着恢复高考的机会考出去，跳出农村。
他要是说自己听不懂、学不会，不仅扫了大家的兴，更是丢尽脸面。
容予认认真真讲了一遍，抬头问他：“听懂了吗？哪里没懂我再讲。”
岳前进不敢说不会，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含糊道：“懂了懂了。”
容予看他神色不对，明显是装懂，怕他糊弄过去回头还是不会，就又耐着性子重讲了一遍，前后反反复复讲了三四遍。
每讲完一次，都会问他一句听懂没有。
岳前进每次都只能硬着头皮应声，脸上烧得发烫，心里慌得不行。
他从头到尾一句没听懂，可只能死死撑着场面，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等容予讲完，他不敢再多待，随便客套了两句，急匆匆就回了自家。
自打这天起，岳前进再也没敢去季书禾家问过问题。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底子烂到底了，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再过去请教，只会一次次丢人，还耽误人家两个备考的姑娘学习。索性就缩在家里，假装自己一直在自学，糊弄着家里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上旬，高考正式开始。
这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整个公社都热闹得很，所有报名的考生全都奔赴考场。
两天考试结束，所有学生陆续从考场回来，家家户户都在议论高考的事。
有人一出考场就红了眼眶，考题太难，心里彻底没了指望；有人全程懵懵懂懂，考完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也有人心态平稳，发挥正常。
容予和季书禾考完之后，状态都很放松。两人备考了这么久，知识点都烂熟于心，整场考试发挥得稳稳当当，心里有数，不算差。
反观岳前进，全程考得一头雾水，卷子上大半的题目都看不懂，只能随便瞎填乱写，整场考试坐得如坐针毡。
可即便心里没一点把握，他回家之后也不敢说实话。
岳母陈玉英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在她眼里，女婿敢报名高考，就是有出息、有上进心的表现。
考完试这天，她特意割了一块新鲜猪肉，在家好好做了一桌饭菜，满心欢喜地庆祝。
家里人全都围着岳前进说笑，一个个满怀期待。
所有人都想着，恢复高考是天大的机会，只要岳前进能考上，就能脱离庄稼地，带着一家人进城过日子，往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体面人。
岳前进被全家人的期待包裹着，只能硬着头皮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安安稳稳过了整整一个月的舒心日子。
这一个月里，家里没人催他干活，人人都捧着他、盼着他的好消息，邻里也时不时过来恭喜两句。
可虚假的好日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一个月后，各地的高考分数陆续公布，录取通知书也开始陆续派送。
村里参加考试的人，有的拿到了分数，有的等来了通知书，各家各户都有了动静。
唯独岳前进家，安安静静，什么消息都没有。
一开始家里人还抱着侥幸，以为是通知书送得慢。直到村里所有考生的分数全都能查询了，陈玉英才催着岳前进去公社查分。
岳前进磨磨蹭蹭跑到公社查分，拿到结果的时候，脑袋嗡的一声。四门卷子加起来，总分还不到五十分。
公社管招生的干事跟他说，今年四门满分四百，本省理科初选线划到一百八，文科要两百。
得过了这条线，才算进入初选名单，后面还要政审、体检，才有机会等录取。
志愿那都是考试前就填好了的，考成这样，连初选的门槛都摸不着。
他蔫头耷脑回了家。一家人赶紧围上来问，等他吞吞吐吐报出分数，屋里一下子静了。
陈玉英气得破口大骂:
“好你个不是玩意的东西，这几个月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就你这点分数，就是傻子去了也能考到，亏你还一天天装模作样点灯熬油学习呢，果然呀，人要是脑子不够用，你再让他努力都是白搭，真是白白浪费了老娘的肉和饭，还不如喂狗呢！”
隔壁有人听见动静过来劝：“今年考场里交白卷的都不少，还有好些人一门卷子只写个名字。前进好歹还得了几十分，不算垫底。”
可这话安慰不了陈玉英和张仙花。
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全家满怀指望，还割肉摆酒，盼着他考上大学，带着一家人进城过日子。现在差了一百多分，所有盼头一下子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