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斯行省首府布鲁日,是一座毗邻泽兰海岸线的坚固堡垒,控制着周边肥沃的低地与水路要道。
此刻,在离布鲁日不远的一处开阔海岸边,罗戈尔率领的庞大维京舰队正下锚停泊,密密麻麻的长船几乎铺满了近海的水面。
而在岸上,弗兰德斯公爵亲自率领着麾下百余法兰克军士与一千多农兵,封锁了整个滩头。
弗兰德斯公爵翁鲁奥克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在岸边来回踱步。
目光投去,只见其身披精致的锁子甲,外罩绣有家族纹章的罩袍。
弗兰德斯公爵望向海面上那些雕刻着狰狞龙首的长船队伍,目光最终落在被众多船只拱卫在中央的那艘最为巨大的旗舰上:
“尊贵的公主殿下。”
弗兰德斯公爵再度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隔着海浪声传了过来:
“请您立刻让这些来自北方的蛮族离开我的领地,弗兰德斯不欢迎这些野蛮人,这里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面对岸上传来如此直接且充满敌意的喊话,站在罗戈尔身边的特鲁达公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她与罗戈尔的婚礼在法兰克王国本是举国皆知的大事,虽然确实有许多传统贵族对这桩联姻深感不满,但在她父亲查理曼的铁腕统治和明确态度下,至今无人敢公开造次或表达不敬。
眼前这位弗兰德斯公爵如此激烈的反对态度,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这也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能符合自己作为公主和维京王后的双重身份。
与特鲁达的失措相比,维京之王的面色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他站立在旗舰高昂的龙首旁,身形挺拔,仿佛一尊雕像。
然而,他那只随意搭在冰冷木质龙首上的大手,手背上却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原因无他,罗戈尔为了给他在日德兰半岛重点建设的里伯港引流,不惜调整了原本预定的西行航线。
舰队沿途每经过一个重要的法兰克港口,他都会派人送上不菲的礼物,甚至亲自带特鲁达公主一同上岸,以王室姻亲的身份进行游说,展示善意,力求缓和法兰克人对维京人的固有印象,为未来的贸易铺路。
翁鲁奥克公爵此刻极具侮辱性的行为,就像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此事一旦传开,肯定会迅速在法兰克境内扩散,这样一来,他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便会付诸东流,功亏一篑。
一旁的特鲁达公主悄悄观察着丈夫的侧脸,虽然罗戈尔面无表情,但她熟悉那紧绷的下颌与青筋暴起的大手,知道这位性格强硬的维京之王已经处于盛怒的边缘。
她心中焦急,生怕冲突升级,连忙转头对随行的僧侣吩咐道:
“快,快告诉翁鲁奥克公爵,告诉他,我们此行并无任何敌意,只是需要进入他的领地补充一些淡水和新鲜食物...”
这名随行僧侣本就是罗戈尔劫掠的俘虏,深知身边这位维京国王的脾性和手段。
听到公主的吩咐,地中海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走到船舷边,用手拢在嘴边,朝着岸上翁鲁奥克公爵所在的方向,高声复述公主的请求。
然而,听完僧侣转达的补给请求后,翁鲁奥克公爵的态度非但没有缓和,声音反而更加激昂高亢,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法兰克没有蛮族的亲王!”
他甚至在马背上“锵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罗戈尔所在的旗舰,厉声高呼,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海岸线:
“弗兰德斯的土地,拒绝你们这些北方蛮族肮脏的靴子,离开这,滚回你们那冰天雪地的巢穴去吧!”
面对这近乎指着鼻子的羞辱,罗戈尔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强压下立刻下令登陆、用战斧让对方闭嘴的冲动,脑中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极不正常的局面。
以查理曼在法兰克帝国说一不二的威望,区区一个边境公爵,绝无可能有如此胆量,敢如此挑衅他这位由查理曼亲自任命的北方总督。
这小公爵背后,必然有一位权势极重的人物在指使。
弗兰德斯行省隶属于西法兰克,而法兰克北部广袤领土,原本是查理曼的长子,那位小丕平(或称为驼背丕平)的封地。
有能力且有意愿如此针对自己的幕后主使,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位失势的大舅哥。(小丕平是奥法的女婿,迎娶了奥法的女儿埃塞尔雷德。)
虽然前些年这位王子意图谋反而被老查理软禁,但其在法兰克北部地区经营多年,残余的影响力和潜在的拥护者依然不可小觑。
但对方如此针对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了一个已故老丈人报仇,这也太没有水准了吧?
还是说,眼前这一幕,就是老查理本人的会意?
如果是老查理的指示,那对方很可能是为了敲打自己,或是借自己的手,削弱他那个长子的势力。
思忖间,罗戈尔轻轻睁开眼睛,打,是绝对不可能直接开打的。
若因一时之怒与法兰克势力发生武装冲突,就等于彻底撕破脸皮,必然招致查理曼的问责,甚至是军事报复。
一旦开战,自己肯定是顶不住对方的十数万大军,按老查理的尿性,就算不开战,他为此事善后肯定也要大出血。
权衡了所有利弊之后,罗戈尔眼中的怒火已然熄灭,寒光微微闪烁。
“我亲爱的妻子,再麻烦你一次。”
他侧过头,对身旁忧心忡忡的特鲁达轻声说道:
“告诉他,我的舰队急需淡水,只需要派一小队人,进入他的城堡补给淡水。取到水之后,我们会立刻扬帆离开他的海岸。”
言罢,罗戈尔不再看向海岸,转身离开了船首。
他走向站在不远处的亲卫队长,压低声音,快速耳语了几句。
随后,国王便独自一人走进了船尾那间帆棚内,似乎对外面剑拔弩张的局势不再关心,闭目养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