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居然认出我了？”
方允的声音原本沙哑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此刻却忽然清亮温润起来，听着像个年轻人。洞府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云清溪脱口而出：“啊不是，师兄，原来你这么年轻啊？”
其他几人心思也活络起来——这么久以来，方允的声音一直是假的？现在这个难不成才是他真实的声音？话说回来，除了叶浩在交战中见过方允真容，另外几人压根儿没见过方允的真容，从头到尾听的也都是假声假面。自己这些人都被他种下禁制了，还以伪装示人，这人到底有多少层皮？
方允冷冷扫了云清溪一眼，她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了。
方允转头看向沈清彦，声音又沉下去，缓慢且略有顿挫，带着几分疑惑，像老狐狸打量后辈：“沈清小友，我记得你曾说你是天师阁的人，可为何如今却在这风月阁见到你了呀？”
这腔调落在沈清彦耳朵里，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位前辈对自己起了疑心，语气里那点讥讽藏都藏不住。他不知道方允本身并没有那么聪明，不过是学着印象里那些强者说话行事的样子，照猫画虎罢了。
沈清彦拱手：“下山历练，便要藏拙。哪怕当时我观前辈修为，我根本琢磨不透，防备一点总是不错的。”
方允点了点头：“我那大徒弟林婉儿后下山去寻你，想来你们应该是见过了吧？她现在如何啊？”
“禀前辈，我并没有再见过她了。”
迷雾之中仿佛有两道惊人的目光落在沈清彦身上，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片刻后，方允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自己那大徒弟，恐怕芳心错付了。也罢，此事也算历练的一部分。被人骗一骗，还没有生命危险，总比关键时刻被人骗来杀去好。想来当时这沈清彦报的是天师阁的名号，林婉儿应当是去天师阁寻人了。
“你可知，你道出了我的根脚，我将怎样？”方允声音发寒，厉声问道。
沈清彦不卑不亢：“我不知前辈来此作何，我也不想知道。前辈之事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去问。即便是前辈要做什么，我自然也不会阻挡前辈。弟子深知前辈修为高绝，比之如同沟壑，不会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今日虽落在前辈手上，还请前辈莫要害我性命。我与前辈无冤无仇，虽略有嫌隙——”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前辈今日来我阁中，我又是此地代宗主，我必略尽地主之谊，方便前辈行事。只要前辈所做之事不害我宗门、不毁我阁中根基，一些天材地宝，前辈肯开口，我必双手奉上。”
感觉到方允的目光收回去了，他略松了一口气。
方允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激动：“沈清小子，我还真有件事要你的帮助。”
沈清彦眉头一皱，略略思索：“前辈不妨先讲。若是累及害我宗门，我即便是死，也不会助纣为虐。我师待我如父如母，宗门待我甚厚，又蒙宗门养育之恩，我定不叛宗门。”话倒是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
叶浩在边上忍不住冒了一句：“哟呵，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个忠义之士咧。”
刘玄接话：“此人心性不凡，且又忠肝义胆。放心，你放心，我们来此只是暂时躲避。”
方允的目光扫过去，二人赶紧闭嘴。那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跟方允相处久了，他们几乎忘了当时给自己几人种下禁制的那副凶狠模样。一时之间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方允心里也在琢磨：这些人最近确实有些不拿自己放在眼里了，对这种事居然还敢插话。是时候树立一些威严，不能再表现得过于亲近，不然就会产生这种效果。他暗暗记下。
“我这个叶师弟也要突破。”方允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压稳，“不过突破所需之物，我已备齐。在风月阁主突破时，我等观其威势，若得到一些感悟，这位叶师弟也会借机突破元婴。说不得还有你的好处。放心，我不会对你师尊出手。”
这话说得平，可落在沈清彦耳朵里，字字都带着威胁的分量。
沈清彦脸色一变，换了一副郑重的模样：“若离我师尊近些，前辈要做些什么，我根本无法防备。宗主乃一宗之主，我虽如今是代宗主，但也要保护宗门，维系宗门安全。前辈这样的话，我无法答应。除非——”
“除非什么？”云清瑶好奇道。
方允眼眸微寒：“难不成你想让我发下天道誓言不成？”
沈清彦没说话，看来正是如此了。
方允一阵威压铺过去，洞府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然后气势慢慢缓和下来。他暗暗猜测：若真是为了宗门的话，直接自我了断岂不更好？或者通知他人，借着这个时间告知整个宗门，自己这些人也是威胁——那才是为宗为派。如今此等做派，不过是想既保留宗门，也保护自己这条命罢了。终究还是求生欲占据了一定高地。
“好。”方允开口，“我方允今日在此，发下天道誓言：进入此派，风月阁中只为观摩其宗主突破元婴。待我等观摩后，若行出感悟，便在此地突破，东西我已备好。若是对宗门略有损毁，我也会做补偿。除此之外从此刻不做其他有损贵派之事，若有违此言——心魔入体，不可求仙道。”
天道誓言，玄之又玄。修士最惧怕的便是所谓天道，因为修士本身就生于这些东西，道果、应生，誓言也往往会应验。所以一般情况下，除非特殊情况，不会有人发下天道誓言。
沈清彦有些意外。他真没想到这位方前辈居然能答应。按理说把自己搞掉之后，悄无声息藏起来，等宗主突破的时候躲在关里蹭感悟，这种情况不难。而且这位前辈威势远高于自己，即便是硬来，自己也没什么办法。可他还是愿意发下天道誓言。难不成这位方前辈是个良善之辈？
方允内心暗想：我修的是心魔，本身便被天道所不容。我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修士了，发下这种誓言，心魔入体——自己如今本来便是这种状态。不过并不是真想伤害这个宗主或者宗门，只是发下一道誓言，防止后手。万一自己真的需要伤害这个宗门的情况下，方允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当然，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自不会去做，仅此而已。
“誓言已发。”方允看着沈清彦，“沈清小友，现在可以带路了？”
沈清彦沉默了两息，侧身让开洞口：“前辈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