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方允微微皱眉。他抬起手，掌心涌出一缕缕黑色的魔气。那魔气如同活物，从他指尖钻出，向四面八方蔓延，钻入废墟的缝隙之中。片刻后，废墟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先是碎石滑落的声音，然后是骨骼碰撞的声音，最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一具尸骸从瓦砾中爬了出来。它浑身焦黑，血肉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骨架和几片残破的衣袍。它的眼眶中空无一物，可它却“看”向方允，然后站定，一动不动。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无数尸骸从废墟中爬出，密密麻麻，站满了整片空地。
它们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头颅歪在一边，有的肋骨断了好几根。可它们都站得笔直，空洞的眼眶齐齐朝向方允，仿佛在等待命令。
方允抬手一指，那些尸骸便动了起来。它们弯下腰，开始清理废墟。大的石块被它们搬开，小的碎石被它们扫到一旁。断裂的梁柱、破碎的瓦片、散落的法器，一件件被它们捡起，扔到空地中央。它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却有条不紊，仿佛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那几个被救下的孩子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拉着林婉儿的袖子，声音发颤：“婉儿姐姐，这……这是行尸吗？咱们……咱们总不会加入了什么邪门歪道吧？”
另一个小女孩也往林婉儿身后躲，怯生生道：“师祖他……他怎么会这个？”
林婉儿蹲下身，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笑道：“别怕。师祖他……虽然用的法子有些古怪，可做的是好事呀。你看，他在清理废墟，重建山门。这些尸骸，都是古炼门的前辈。他们生前守护这里，死后还能帮忙重建，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还是有些害怕，却也不再躲了。那个小男孩壮着胆子问：“那……那师祖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婉儿想了想，道：“是好人。只是……好人的法子，不一定都是好看的。”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几天的时间，那些尸骸日夜不停地劳作，终于将废墟清理干净。古炼门的原址上，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的正中，立着一座新建成的大殿。那大殿是用废墟中还能用的材料拼凑起来的，虽然简陋，却也有几分气势。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古炼门”三个大字。那是方允亲手刻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可殿外，还有堆积如山的残骸——破碎的骨骼、腐朽的木料、碎裂的瓦片。那些东西已经不堪再用，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方允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座小山，摇了摇头。“入土为安吧。”
他抬起手，朝那片空地一指。黑色的魔气从他指尖涌出，落在地上，泥土便如同活物一般翻涌起来。片刻后，一个巨大的方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坑约有三丈深，五丈宽，十丈长，四壁光滑如镜，仿佛是天然生成的。
方允收回手，看向那些尸骸。他抬手一指，那些尸骸便排成整齐的队列，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入坑中。
第一排，是那些还算完整的尸骸。它们走入坑中，转过身，面朝东方，站得笔直。第二排，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它们同样走入坑中，同样面朝东方，同样站得笔直。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一具具尸骸走入坑中，一层层站好，整整齐齐，如同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孩子们站在坑边，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那场面太过震撼——成千上万的尸骸，站在坑中，面朝东方，一动不动。阳光从云层中洒下，落在那些苍白的骨骼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方允站在坑边，看着那些尸骸，沉默良久。他忽然躬身，朝那深坑深深一揖。“诸位前辈，晚辈方允，暂代古炼掌门。这些日子，劳烦诸位了。今日送诸位入土，愿诸位安息。”
他直起身，抬手一挥。坑边的泥土开始翻涌，缓缓填回坑中。那些尸骸被泥土一点点覆盖，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头颅。当最后一具尸骸的头颅被泥土淹没时，一阵风忽然从东方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方允看着那阵风，微微一笑。“一路走好。”
泥土填平了，地面恢复了平整。方允抬手一招，一块巨石从远处飞来，落在那片平整的土地前。他指尖在石面上划过，石屑纷飞，几个大字渐渐浮现——“古炼门弟子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方允立。”
孩子们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过了许久，那个小男孩忽然开口：“师祖，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允转过身，看着那孩子，笑了笑。“既然我现在是古炼掌门，自然要为古炼门的人负责。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这些前辈，生前守护了这里几百年，死后还要被我驱使来清理废墟，已经够委屈了。再不好好安葬，那我还算什么掌门？”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孩子忽然问：“师祖，您真的是好人吗？”
方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人？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做该做的事罢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林婉儿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来，道：“师祖，孩子们还小，您别吓他们。”
方允摆了摆手。“行行行，不吓他们了。带他们去歇着吧，这些日子也累坏了。”
林婉儿应了一声，带着孩子们离去。孩子们走远了，还能听见他们在嘀嘀咕咕地说话。“师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可他做的事，好像是好人做的事。”“可他用的法子，好吓人……”
方允听着那些稚嫩的童音，笑着摇了摇头。他转过身，看向那片平整的土地，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柳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想什么呢？”
方允道。“在想，这些前辈，生前是什么样的。”
柳瑶道。“总归是修行中人。修炼，争斗，然后死去。”
方允点了点头。“是啊。修行中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柳瑶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面前。方允接过，翻开来一看，微微一愣。“这是……”
柳瑶道。“我母亲的遗物。一本卜算书。”
方允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那册子很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所书。可那内容，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秘术，也不是什么玄妙的卜算之道，而是些寻常挂摊上常见的东西——如何看相，如何测字，如何解梦，如何排八字。甚至还有教人怎么说话、怎么故弄玄虚、怎么让客人掏银子的“秘诀”。
方允抬起头，看着柳瑶。“这是……骗子用的东西？”
柳瑶点头。“我母亲就是用这个，算出了我的命数。”
方允沉默。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几行小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卜算之道，不在术，在心。心诚则灵，心乱则愚。吾以此术窥天机，折寿三百载，不悔。”
方允看了许久，合上册子，递还给柳瑶。“这东西，你还是别学了。”
柳瑶一愣。“为什么？”
方允道。“你母亲因此减寿。你若是再学……”
柳瑶道。“可我想学。”
方允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学它做什么？”
柳瑶沉默片刻，道。“我想知道，以后会怎样。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平安回来。我想知道……”
方允打断她。“知道了又如何？知道了，就能改变吗？”
柳瑶说不出话来。方允将那册子塞回她手里，轻声道。“先留着吧。等以后再说。”
柳瑶看着那册子，又看了看他，终于点了点头，又几日万兽山上的奴仆们也陆续赶来了古炼侍奉新主人。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如胶似漆。十几年的分离，十几年的思念，仿佛都化作了这些日子的温存。
柳瑶靠在方允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你知不知道，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找你。”
方允道。“我知道。”
柳瑶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允笑了。“那你告诉我。”
柳瑶便告诉他。告诉他那些年她是如何度过每一天的——如何在那片死寂的天地中寻找他的踪迹，如何在绝望中等待，如何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鼓起希望。告诉他她如何与那些妖兽搏斗，如何与那些残存的修士周旋，如何在最黑暗的时刻咬牙撑下来。
方允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柳瑶抬起头，看着他。“你呢？你在那埋骨之地，是怎么过的？”
方允沉默片刻，道。“一开始，很害怕。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后来，我发现那些妖丹可以炼化，就开始修炼。修炼，然后沉睡，醒来，再修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每次快要忘记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
柳瑶的眼泪涌了出来。“想起我什么？”
方允道。“想起你的样子。你生气的样子，笑的样子，瞪我的样子。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想起你做的那些事。然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忘。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柳瑶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方允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都过去了。我回来了。”
过了许久，柳瑶才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要走，对不对？”
方允沉默。他点了点头。“我得去找赵无极。还有，我的修炼之路，出了些问题。”
柳瑶道。“什么问题？”
方允道。“我现在走的路，和寻常修士不同。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走，只能自己摸索。若是一直停在这里，早晚会被别人超越。到那时候，别说保护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柳瑶低下头，没有说话。方允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你留在这里，替我看着山门。有血莲教主在，没人敢动你们。等我解决了赵无极，找到修炼之法，就回来。”
柳瑶咬着唇，过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你一定要回来。”
方允笑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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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方允站在古炼门山门前，准备出发。柳瑶站在他身边，林婉儿带着几个孩子站在后面。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看着他，那个小男孩甚至红了眼眶。
方允摸了摸他的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师祖，您一定要回来啊。”
方允笑了。“好。”
他转身，正要走，忽然停下脚步。“对了，走之前，得去跟岳父大人告个别。”
柳瑶一愣，脸腾地红了。“谁是你岳父！”
方允哈哈大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光，朝血莲教的方向掠去。
血莲教总坛。
血莲教主正坐在大殿中调息，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睁开眼，便见方允已经站在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岳父大人，小婿来告辞了。”
血莲教主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他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谁是你岳父？”
方允走进大殿，在他对面坐下。“柳瑶的父亲，不就是我岳父吗？”
血莲教主冷哼一声。“本座还没答应呢。”
方允道。“早晚的事。”
血莲教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脸皮倒是厚。”
方允道。“脸皮不厚，怎么娶您女儿？”
血莲教主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要走？”
方允点头。“去解决一些事。”
血莲教主道。“赵无极？”
方允点头。血莲教主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扔给他。“这是那赵无极的底细。本座让人查的。他的师承、功法、弱点，都在里面。”
方允接过，郑重地拱手。“多谢岳父。”方允平日里与这位师兄自然是了解的，但绝对没有如此详细，想来岳父大人也是费了许多手脚才找到了这些。
血莲教主瞪他一眼。“再叫岳父，本座就把你扔出去。”
方允哈哈大笑，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血莲教主一眼。“岳父，保重。”
血莲教主脸一黑，抬手就要拍出一掌。可方允已经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天际。血莲教主收回手，看着那道消失的光芒，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
殿外，阳光正好。天边那道黑光早已消失不见，可那声“岳父”，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继续调息。可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