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霍兰德潜艇公司的技术代表弗兰克·凯布尔带着两只沉重的铁皮箱子抵达里斯本。
凯布尔四十出头，爱尔兰裔美国人，父亲是科克郡的铁匠，他自己在新泽西州的霍兰德船厂干了十年，从绘图员做到技术总监。
和他同行的还有两名工程师，一个叫埃德温·汤普森，负责潜艇动力系统；一个叫亨利·约翰逊，是船体结构专家。
三个人坐了一艘英国货轮从纽约出发，在海上漂了将近三周，抵达塔霍河口时凯布尔的衬衣领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海军部派了一辆马车把他们从码头直接接到辛特拉潜艇厂。
阿尔梅达已经在那里等了一天。
海军大臣戈麦斯和席尔瓦工业集团总裁若泽·席尔瓦也在场。
凯布尔一进门就把两只铁皮箱子放在桌上，打开其中一只，取出一叠用油纸包裹的蓝图，铺在桌面上。
图纸上画着一艘纺锤形船体，前端装着一具鱼雷发射管，中部有指挥塔，尾部有螺旋桨和方向舵。
图纸右下角标注着——
“霍兰德VI型潜艇，美国海军现役装备。”
“先生们，这就是‘霍兰德VI’号。”
凯布尔用手掌压住图纸的边缘，“水下排水量约七十五吨，全长约十七米，最宽处约三点六米。水面动力是一台四十五马力四缸汽油发动机，水下动力是一组蓄电池驱动七十马力电动机。
水面最大航速约八节，水下最大航速约五至六节。艇艏装有一具十八英寸鱼雷发射管，备弹三枚。
艇员编制六人，艇长、轮机员和四名水兵。
最大潜深约二十米，蓄电池一次充电后可持续水下航行大约三小时。
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接近实战标准的潜艇。
法国人造的‘古斯塔夫·泽德’号用的是蒸汽动力，水下航行时锅炉熄火，靠储压蒸汽只能跑几海里。
英国人还在画草图。你们面前这份蓝图，是唯一一个通过了美国海军验收的潜艇型号。”
海军大臣戈麦斯拿起一份资料翻了翻，然后抬头问凯布尔。
“美国海军已经验收了‘霍兰德VI’号，他们对这个型号的评价如何？”
凯布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文件。“美国海军在1898年4月进行了验收测试。测试报告结论是——适合在近海执行防御任务，但航程和适航性限制了远洋作战能力。
目前‘霍兰德VI’号仍在纽约海军造船厂进行测试，尚未正式加入作战序列，但美西战争爆发后，海军部已经催促霍兰德公司加快交付进度，包括追加后续改进型号的订单。”
“凯布尔先生，霍兰德公司的报价是多少？”
“一次性专利许可费二万五千美元，折合约五千英镑，约两万两千米尔雷斯。
这个价格包括全套设计图纸、建造许可和五年的技术升级服务。
霍兰德公司每升级一次设计，贵方都可以免费获得最新的修改图纸。
此外我们还可以提供两名工程师在里斯本常驻六个月，协助你们培训第一批潜艇艇员和轮机兵。
我们建议先在岸上建一个全尺寸舱段模型，让艇员在模拟舱里学会阀门操作、压载水舱注水排水和潜浮控制，然后再上实艇。”
“岸上模型。”
阿尔梅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这是个好主意。
我们可以在辛特拉先建一个潜艇训练池，在海水里放置一个全尺寸模拟舱。”
“我们现在用的狄塞尔柴油机还在试验台上攻关，三轮摩托车汽油机的经验可以用上，汽油机启动快，热效率虽然不如柴油机，但潜艇不需要长途续航，水面四十五马力足够。”
“汽油机在密封艇体内的安全性怎么保证？”若泽·席尔瓦第一次开口。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舱室图，标注了几处潜在风险点，“四十五马力汽油发动机在密闭空间里持续运转，汽油挥发气体如果沉积在底舱，一丁点电火花就能引发爆炸。
这跟三轮摩托车的发动机舱不一样。
摩托车在开阔路面上行驶，自然通风可以带走汽油挥发气；潜艇在水下，空间是密闭的。霍兰德公司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凯布尔把蓝图翻到动力舱那一页，手指点在发动机舱的通风管设计上。
“在水面航行时，我们依靠通风管强制供气。在下潜前必须关闭发动机，切换至蓄电池供电。
水面航行时积存的汽油挥发气在发动机关闭后也会被通风管排出。
目前‘霍兰德VI’号的潜艇操作规程要求：艇长下令下潜后，轮机员必须在三十秒内关闭发动机并启动电机。
美国海军验收测试期间全程没有发生过汽油挥发气爆燃事故。”
“换句话说，只要操作规程执行到位，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正是。”
“但操作规程是人执行的。
潜艇在战斗压力下能不能每次都做到位，这需要实艇训练来验证。
我们先把第一批艇员训出来，让他们亲手在模拟舱里操作每一个阀门、每一个电气开关，等辛特拉潜艇厂的生产线建成以后，前两艘原型艇不做任何战斗部署，全部用来做训练和测试。
等艇员累计在水下跑够一千小时，再谈实战。”卡洛斯看向阿尔梅达，“技术引进评估报告还要多久？”
“今天开完会，我们和霍兰德公司的工程师一起整理图纸资料，海军部技术评估组、席尔瓦工业集团结构工程师和海军学院教官共同参与，预计两周内可以完成初步评估并上报。”
“那就两周内交到我桌上。”卡洛斯在日志本上写了几行字，“给凯布尔先生和他两位同事安排好住处。
辛特拉潜艇厂的车间划出一间专门放这些图纸。图纸编号、复制、存档，按海军技术资料管理规范走。”
凯布尔把蓝图重新卷好，放回铁皮箱子里。
“陛下，我来之前霍兰德先生本人托我转达一句话。
他说，葡萄牙海军是他在欧洲的第一个客户。他希望将来回看这段历史的时候，霍兰德潜艇在葡萄牙服役的时间不比在美国短。”
卡洛斯看着凯布尔。“霍兰德先生今年多大了？”
“五十七。”
“告诉他，等第一艘葡制霍兰德潜艇下水的时候，我请他到里斯本来看。
五十七岁不算老，他的潜艇至少还能服役二十年。
葡萄牙不是他最大的客户，但会是他最稳定的客户。
我们买的不只是图纸和专利，是你们过去十年在这个领域走过的一切弯路。
汤普森先生负责动力系统的全部经验，约翰逊先生负责船体结构的全部教训，凯布尔先生从绘图员到技术总监的所有积累。
这些不会只停留在纸面上，它们会融进我们的工厂、船坞和潜艇课程。
下一代葡萄牙潜艇可能就是我们的工程师亲手画的图纸，但他们画图时用的那支铅笔，是霍兰德公司今天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