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西班牙的第一笔二十万英镑贷款的最后一批款项于1897年6月全部支付完毕。
三期贷款严格按照费雷拉设定的发放节奏执行，每发放一期之前，葡萄牙财政部驻马德里的贷款协调专员都会审核西班牙方面提交的前期资金使用明细和战事进展报告。
专员在最后一期审核报告的末尾加了一句话：“三期资金全部用于军饷、弹药和药品采购，未发现挪用迹象。”
贷款支付完毕的同一天，拉斯卡诺侯爵在里斯本向费雷拉递交了西班牙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的一份亲笔信。
信的内容简洁而紧迫。
西班牙国库为菲律宾增援部队的运输和装备费用需要再筹集至少十五万英镑。
费尔南德斯在信中措辞极为恳切，最后一句写道：“恳请贵国考虑提供第二笔贷款。条件可参照第一笔，或在此基础上另议。”
卡洛斯在御前会议上把信的内容通报给了参会的人。
里贝罗、费雷拉、殖民大臣平托、工业大臣马丁斯和陆军参谋长席尔瓦都在。费雷拉听完后把账本翻开，手指停在第一笔贷款的账目页上。
“第一笔贷款还剩最后一期六万英镑没有完全用尽。
按照我们驻马德里专员的最新报告，三期资金使用效率很高。
军饷占比约四成，弹药和药品各占约三成。西班牙人没有把这笔钱挪去修宫殿。再借十五万英镑，从财政上讲，王室财产局的橡胶和咖啡盈余可以覆盖。”
“财政上能借。条件呢？”卡洛斯问。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
他手里拿着费尔南德斯的信，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一笔贷款的条件是港口关税抵押和合作框架协议。
这次西班牙人主动来借，我们的议价空间比上次更大。上次是雪中送炭，这次是趁热打铁。
炭已经送过了，现在他们想要更多的炭，我们可以要一个更高的价码。”
“什么价码？”
“海关数据共享。”里贝罗放下信，“西班牙目前对葡萄牙商品的进口关税仍然偏高。
席尔瓦集团的炮盾和供弹系统出口到西班牙，每批货都要按西班牙海关的税则缴纳进口税。
如果我们拿到西班牙海关的数据共享权，就能准确知道西班牙从法国、德国和英国进口了多少军火和工业品，价格多少，关税多少。
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能精准定价，葡萄牙的军火报价永远比法国和德国便宜一个合理的百分比，既不让西班牙觉得我们在敲诈，又能确保我们的产品在西班牙市场上始终有竞争力。”
费雷拉接话。“海关数据共享还有一个好处，我们可以知道西班牙的关税收入真实数字。
第一笔贷款的抵押品是西班牙本土港口关税收入，我们当时拿到的数据是西班牙财政部提供的，总数约三百五十万比塞塔一年。
这个数字到底准不准，我们现在没有独立核实的能力。
如果有了海关数据共享权，我们的财政观察员就可以直接从西班牙海关总署调取月度关税征收明细，不需要经过西班牙财政部的转手。
从源头上掌握真实数据，比依赖对方提供的报表更可靠。”
马丁斯听到这里，在笔记本上写了“海关数据共享”几个字，然后抬头。
“除了数据，还有一个更实在的东西——贸易优先权。我们现在的军火出口到西班牙，仍然要跟法国施耐德、德国克虏伯在同一个海关窗口排队。
如果第二笔贷款的附加条件里写一条，葡萄牙工业品在西班牙市场上享有不低于任何第三国的关税待遇，我们的产品就能在西班牙市场上拿到最惠国待遇。
这不是只针对军火，铁路扣件、锰钢桥梁构件、蒸汽机配件，所有葡萄牙工业品都适用。”
“西班牙人不会轻易答应。”平托放下手里的文件，“关税优惠和海关数据开放，这两条加起来等于西班牙把自己的贸易主权让渡了一部分给葡萄牙。反对派会跳起来。”
“所以我们给台阶。”费雷拉翻开账本的另一页，“贷款利息降低。第一笔贷款年息百分之四，第二笔可以降到百分之三点五甚至三。十五万英镑贷款，降一个百分点每年只少收一千五百英镑利息，这笔钱换海关数据和贸易优先权，是净赚的买卖。
西班牙财政部拿到更便宜的贷款，反对派也不好骂得太凶，毕竟账面上是省了钱。”
卡洛斯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贷款条款，总额十五万英镑，年息百分之三点五，分三期发放，抵押品仍为西班牙本土港口关税收入。
附加条件三条：第一，葡萄牙财政观察员有权从西班牙海关总署直接调取月度关税征收明细和进口商品分类数据，不经西班牙财政部转手；第二，葡萄牙工业品在西班牙市场上享有不低于任何第三国的关税待遇；第三，西班牙从葡萄牙采购的军火和工业品，在西班牙海关免征进口关税。
措辞上，不提‘最惠国待遇’，写‘不低于任何第三国待遇’。实质一样，但听起来不那么刺耳。”
费雷拉飞速在账本上记录着。
“第一期六万英镑在协议签署后十日内支付，用于菲律宾增援部队的紧急运输费。后续两期各四万五千英镑，按季度发放。
这条款措辞怎么写由外交部负责。关键是让西班牙人觉得他们是主动来借钱的，我们是给了优惠的邻居，而不是债权人逼债。”
卡洛斯停下来，“给拉斯卡诺透个风，让他先跟卡诺瓦斯通气。卡诺瓦斯现在最怕反对派攻击他卖国，如果他能拿着百分之三点五的低息贷款、附带贸易优惠条款回去，他可以在议会里说——
跟葡萄牙合作不仅拿到了钱，还给西班牙工业品打开了葡萄牙市场，关税优惠是双向的。”
里贝罗合上笔记本。“我今晚就约拉斯卡诺来外交部。另外，第二笔贷款如果谈成，帝国财政部应该考虑在西班牙发行一笔葡西联合债券，在马德里和里斯本同时发。
用募集的资金偿还部分国债，压低两国的借款成本。
这个想法我跟费雷拉先生私下列聊过，现在也许正是提出来的时机。金融上的捆绑比条约更牢固。”
费雷拉接话。“联合债券的风险主要在西班牙的信用评级上。但如果我们用王室财产局的资产做担保，比如橡胶和咖啡的未来收益权。
马德里发行的债券就可以获得里斯本同等的信用评级。这件事技术上比较复杂，需要筹备时间，但方向上值得推进。”
卡洛斯点了下头。“联合债券等第二笔贷款落地以后再正式提。
现在先把第二笔贷款的条件谈下来。”他转向费雷拉，“费雷拉先生，你是放款人。你觉得这个条件开价合理吗？”
费雷拉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然后把账本合上。“合理。十五万英镑买西班牙海关大门的钥匙，再附加工业品免税通行证。
这把钥匙的价格，我们只少收了几千英镑利息就拿到了，我在财政部管了多年账，这是我经手的最划算的买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