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葡制炮盾运抵桑坦德港不到一个月，马德里的政治气氛就起了变化。
10月5日，卡诺瓦斯首相主持了一次内阁扩大会议，参会人员包括陆军大臣科尔特斯、海军大臣贝兰加、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和刚从里斯本赶回来的驻葡大使拉斯卡诺侯爵。
会议的主题原本是审议1897年度古巴军费预算，但会议开始不到二十分钟，菲律宾发来的紧急电报被秘书推进了会议室。
电报是菲律宾总督拉蒙·布兰科·埃雷纳斯发来的。这位布兰科总督的电文很短：“菲律宾起义军占领了甲米地省弹药库，损失步枪约三千支、弹药约二十万发。起义军自称‘卡蒂普南’，首领为安德烈斯·博尼法西奥。驻军已退守马尼拉。”
卡诺瓦斯把电报放在桌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钟。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古巴还没打完，菲律宾又烧起来了。”他把电报推给科尔特斯，“我们现在是两条战线、两个大洋、同一个财政窟窿。科尔特斯将军，你先说说陆军的情况。”
科尔特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他在古巴待过，对热带丛林作战有直接体验，对数字的记忆也从不含糊。
“古巴现有驻军约十二万人，每月军饷和弹药耗费约九百万比塞塔。菲律宾驻军约一万五千人，分布在吕宋、米沙鄢和棉兰老三个群岛。
甲米地弹药库被端掉以后，吕宋岛驻军的弹药储备只够维持大约一个月的低烈度作战。吕宋的步枪缺口至少两千支，弹药缺口约三十万发。如果要从本土调兵增援，至少需要两个步兵师，约两万五千人。”
“两万五千人？”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猛地抬起头。他手里拿着的是同一份电报的抄本，但他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古巴每月九百万比塞塔已经快把财政部的存款掏空了。再往菲律宾增兵两万五千人，运输费加上军饷弹药，第一年至少额外需要一百五十万比塞塔，这还是最低的保守估计。
葡萄牙的二十万英镑贷款第一期八万英镑刚到账不久，我们已经用掉了大半。第二期六万英镑要等到三个月后。如果菲律宾战事扩大，财政部撑不到年底。”
“比塞塔可以先借，但人从哪里来？”科尔特斯合上笔记本，“西班牙陆军总兵力约十五万人，古巴吸走了十二万，本土只剩下不到三万驻军。
如果再从本土抽调两万五千人去菲律宾，本土防御几乎形同虚设。
而且古巴那边还在跟我们要更多增援，魏勒将军的电报你们也看了，他要求至少再给他两万人才能把起义军彻底赶进山区。我们不可能同时满足两个方向的增援需求。”
海军大臣贝兰加开口了。他在这种讨论中通常说得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直接指向一个实际操作的障碍。“如果菲律宾需要增援，运输和护航由海军负责。
但问题是，菲律宾在太平洋，古巴在大西洋。西班牙海军的主力分舰队分别驻守在加的斯和巴塞罗那，要同时在两个大洋执行大规模运兵任务，舰队的调度会严重冲突。
从巴塞罗那到马尼拉走苏伊士运河约需三十天，从加的斯到哈瓦那约需十五天。海军可以在一个方向上集中力量，但不可能在两个方向上同时满足陆军的需求。”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选一个。”卡诺瓦斯说。
“只能选一个。或者更准确地说，海军能把兵运到古巴，但运到菲律宾的船和护航力量目前不够。
如果要增援菲律宾，必须从古巴方向抽调运输船和护航舰。但古巴现在每天都有战斗，魏勒将军不会同意抽调任何一艘支援舰艇。”
“如果必须选一个，陆军部的意见是什么？”
科尔特斯没有犹豫。“古巴优先。原因很清楚，古巴离美国只有九十英里，菲律宾离美国有九千英里。
美国的军舰已经停在哈瓦那港外面了。我们丢不起古巴。”
“菲律宾怎么办？”
“菲律宾短期内只能靠现有驻军和地方武装硬撑。我们可以从葡萄牙人那里继续采购，上次的清单里还有一批弹药组件可以追加。
我建议从本土库存中调拨一批旧型号毛瑟步枪先运过去应急。这些枪虽然不如M1890先进，但比甲米地弹药库里被抢走的那批老式雷明顿滚轮枪好用得多。
同时，考虑调动本地武装力量协助防务。”
会议结束后，卡诺瓦斯单独把拉斯卡诺侯爵留了下来。其他人鱼贯而出时，费尔南德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首相已经在和驻葡大使低声交谈了。
拉斯卡诺刚从里斯本回来，还没来得及向内阁全体汇报他与葡萄牙方面接触的最新进展。
“里斯本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卡诺瓦斯问。
拉斯卡诺从他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葡萄牙人上周送来的第二批采购清单报价，比我们预期的更低。
席尔瓦集团的锰钢炮盾和供弹系统已经在批量生产，他们的特殊钢厂月产量上个月突破了七十吨。
葡萄牙人说如果我们要加急订货，他们可以在两个月内再交付至少三十套炮盾和二十套机枪供弹系统。
弹药组件的产能更充裕，上次那批底火组件的交货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欧洲兵工厂都快。”
“价格呢？”
“炮盾每套比法国施耐德便宜约百分之三十八，供弹系统比英国维克斯便宜约百分之二十五。弹药组件价格与德国克虏伯持平，但交货期缩短了至少四到六周。”
卡诺瓦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十月的马德里街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侯爵，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我们要同时打两场殖民地战争，古巴和菲律宾，在欧洲能找到几个愿意借钱、愿意卖军火、还愿意派医疗顾问帮我们的国家？”
“除了葡萄牙，没有第二个。英国人不愿意，索尔兹伯里侯爵现在被南非布尔人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管加勒比海。
法国人愿意谈贷款但条件苛刻，施耐德的报价比葡萄牙人贵得多，而且不愿意转让任何技术。
德国人倒是愿意卖军火，但克虏伯的报价比葡萄牙人高出至少百分之二十五，而且他们觊觎西属几内亚的贸易特许权。”
拉斯卡诺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卡洛斯陛下在贷款协议签署时说了‘伊比利亚兄弟友谊’。
当时有些人以为这是外交辞令。但从桑坦德港卸下来的炮盾、从哈瓦那军医院送来的奎宁、从席尔瓦集团每周更新的军火报价单来看，这不是修辞。
他们在用实打实的物资兑现这个词。当然，他们也在从中获益，贷款利息、军火订单、港口停泊权。
但他们给的东西比我们找过的任何国家都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内阁里的态度会慢慢变。
阿斯卡拉加的辞职信还在我这里压着，但科尔特斯接任陆军大臣以后，军械局对葡萄牙的态度已经从怀疑变成了主动问价。
海军部的贝兰加对加那利群岛停泊权条款最初有些不满，但上周他私下告诉我，如果能用港口对等条款换来葡萄牙在大西洋上的舰队配合，海军在加勒比方向的护航压力会小很多。
用不了多久，内阁里主张对葡合作的声音就会超过主张观望的人。”
卡诺瓦斯转回身，回到桌边坐下。他拿起那份内阁会议纪要，翻到科尔特斯发言的那一页，在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那就继续往前推。向内阁提交一份提案——
关于扩大从葡萄牙采购军火的范围和规模，以及考虑在技术层面上实现两国部分武器弹药的通用化，具体措辞你来拟。
另外，告诉费尔南德斯，让他准备一份关于后续贷款利息调整和采购合同长期化的备忘录。”
“是扩大采购还是转向采购？”
“转向。从法国和德国转向葡萄牙。但措辞不要太直接，写成扩大采购，实际的采购比重逐步向葡萄牙倾斜。
让施耐德和克虏伯继续为我们供货，但份额逐年减少。葡萄牙人能供应的部分优先从葡萄牙采购。”
拉斯卡诺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卡诺瓦斯又加了一句：“上次摄政王后收到的慰问信，卡洛斯陛下本人的那封，回复已经寄出去了吗？”
“四月就寄出了。王后殿下亲笔回复的。”
“那好。如果菲律宾局势继续恶化，我会请求摄政王后再次致信里斯本。
感谢葡萄牙在西班牙最困难的时候伸了手。
感谢这个词，从王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从外交大臣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当天下午，科尔特斯回到陆军部。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集了军械局的几名高级军官，包括刚从桑坦德港押车回来的布兰科中校。
布兰科已经升了上校，负责对葡军火采购的具体对接工作。
他把前线炮手对葡制炮盾的反馈整理成了一份简要的书面报告，放在科尔特斯桌上。
科尔特斯翻开报告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旁边批了一句：“第二批炮盾采购数量从四十八套追加到七十二套，优先配发古巴前线所有施耐德75毫米炮连。”
他把报告递给布兰科。“你在桑坦德港亲自验过货。这批葡萄牙炮盾和法国施耐德的相比，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布兰科想了想。“葡萄牙的锰钢炮盾在同等厚度下重量更轻，防护更好。”
科尔特斯把布兰科的报告收进抽屉。“那就继续买。第二批、第三批、只要能买到，就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