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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殖民大臣平托从巴西述职回来，带回了一份圣保罗州咖啡扩种区的土壤调查报告和一小捆用湿布包裹的橡胶树幼苗。
幼苗是亚历山大·平托在马瑙斯附近的野生橡胶林里采集的，根系裹着亚马逊河岸边的粘土，用香蕉叶包了三层，又在外面套了一个木箱。
它们在海上漂了将近四周，抵达里斯本时叶片有些发蔫，但根茎仍然是活的。
平托把这些幼苗放在王宫书房的窗台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关于筹建皇家农业学院的方案。
卡洛斯正坐在桌边翻阅海军部送来的编队训练月报，他把报告放到一边，示意平托坐下。
“陛下，皇家农业学院的选址有四个候选方案。”平托翻开方案的第一页，“第一，科英布拉，依托大学现有的植物园和农学讲座，成本最低，但气候偏冷，不适合热带作物研究。
第二，里斯本近郊，离王宫近，但土地价格太高，一公顷耕地售价超过两百米尔雷斯。
第三，巴西圣保罗州内陆，直接靠近咖啡和橡胶产区，但对本土和非洲殖民地的覆盖不足。第四，安哥拉罗安达，气候适宜，土地便宜，但基础设施薄弱。”
“你倾向哪一个？”
“圣保罗。
原因很简单，帝国最主要的经济作物是咖啡和橡胶，这两样东西都长在巴西。
农业学院的研究对象在哪里，学院就该建在哪里。
至于覆盖本土和非洲殖民地的问题，可以在学院设一个远程试验站体系，本土里巴特茹和安哥拉罗安达各设一个分站，定期向总院汇报试验数据。”
“圣保罗的具体位置呢？”
“离桑托斯港约四十公里，海拔大约六百到八百米，气候比沿海凉爽，适合咖啡种植，也适合橡胶树引种初期的幼苗培育。
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咖啡庄园，庄园主去年破产了，地契已经由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收购，愿意无偿转让给王室财产局用于农业学院建设。面积约两百二十公顷，其中可用耕地约一百六十公顷。”
卡洛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无偿转让，庄园主欠咖啡公司多少钱？”
“大约一万两千米尔雷斯，咖啡价格从1893年到现在跌了将近一成，庄园主去年秋天收成又歉收，根本还不上，咖啡公司收了他的地契抵债。”
“那就在这块地上建，学院叫什么名字？”
“方案上写的是帝国皇家农业学院。”
“去掉帝国，叫皇家农业学院，简洁。”
平托在方案上做了修改。
“系科设置方面，初步方案是设四个系——
咖啡栽培与加工系、橡胶栽培与加工系、热带作物病虫害防治系、农业化学与肥料系。
其中橡胶栽培系是重点，我们目前的橡胶来源几乎全部依赖亚马逊雨林野生采集，但野生橡胶的产量已经连续三年没有明显增长。
割胶工分散在雨林深处，采集成本逐年上升。更重要的是，英国人已经开始在锡兰和马来亚试种橡胶树了。如果我们不主动引种驯化，二十年后巴西的野生橡胶就会被东南亚的人工种植园挤出市场。”
“英国人在锡兰的试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1876年，亨利·威克姆从亚马逊偷运了七万颗橡胶树种子到伦敦邱园，在邱园温室里育出大约两千八百株幼苗，随后分批运往锡兰和新加坡。
这些树现在已经在锡兰和马来亚成活了将近二十年，部分已经进入割胶期。亚历山大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威克姆偷走的不是种子，是帝国对橡胶的垄断。”
“他说得对。”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看那一小捆橡胶树幼苗，“威克姆当年从亚马逊偷走七万颗种子，现在那些树快能割胶了。
我们在亚马逊野生林里的割胶工还是用刀子在树皮上划口子。
等东南亚的人工橡胶林大规模投产，巴西的野生橡胶价格会被打穿，时候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的盈余也会受影响。”
“亚历山大已经在圣保罗州选了六处不同海拔和土壤条件的试验地块，总面积约四十公顷。
第一批引种的橡胶树幼苗，就是他带回来这种，先在农业学院试验田里育苗，一年后移栽到各个试验地块，每种海拔和土壤组合各试一批。
成活率、生长速度、胶乳产量做三年对比记录，筛选出最适合圣保罗高原的品种。”
平托从公文包里抽出亚历山大的亲笔报告，翻到折角的一页，“他在报告里提到一个技术细节，橡胶树的原产地亚马逊雨林终年高温高湿，没有明显的旱季。
但圣保罗州有冬季低温期，六到八月气温可能降到十度以下。他不确定引种的橡胶树能不能扛过圣保罗的冬天。
如果扛不过，就得考虑杂交，用亚马逊野生品种和更耐寒的橡胶树近缘种进行人工授粉。”
“这就是农业学院存在的意义。不是种几棵树试试能不能活，是系统地、持续地做品种筛选和适应性试验。
皇家农业学院的橡胶栽培系就从这批幼苗开始，第一代学生进校的时候，试验田里的橡胶树苗已经长了一年了。”
“师资方面，我已经通过巴西驻伦敦使馆联系了邱园。邱园的副主任威廉·特纳·西塞尔顿-戴尔愿意推荐一名有锡兰橡胶园管理经验的植物学家来圣保罗担任橡胶栽培系主任。
年薪要求不高，大约八百米尔雷斯，折合一百七十八英镑。另外农业部推荐了一位叫若泽·德·卡斯特罗的葡萄牙人，他在安哥拉做过十年的咖啡种植园经理，对热带土壤改良有实际经验，可以担任咖啡栽培系主任。”
“桑托斯港的咖啡出口贸易商那边呢？咖啡栽培系不能只有种地的人，要有懂市场的人。咖啡价格连着帝国的财政，种出来卖不掉等于白种。”
“咖啡联合公司的商务经理。
恩里克·佩雷拉，在桑托斯港做了十五年咖啡出口贸易，熟悉伦敦和汉堡交易所的报价机制。
他愿意兼任农业学院的咖啡贸易与市场学讲师，不拿薪水，条件是学院每年给他提供各产区的土壤和产量数据。”
卡洛斯点了下头。
“经费方面，初步估算学院建设费约四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千九百英镑。包括废弃庄园的改建，主楼改建为教学和实验室、新建两栋温室、开辟试验田和橡胶苗圃，以及首批教学设备和图书采购。
年度运营费约一万二千米尔雷斯，折合约两千七百英镑。资金来源，王室财产局从咖啡和橡胶的盈余中各出一半，不挤占政府常规教育预算。”
“就按这个预算。建。”
平托把方案合上，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亚历山大在报告最后附了一句话。他说，橡胶树从播种到割胶大约需要六到七年。
现在1895年开始引种，第一批胶乳大约在1901年才能流出来。这是一项需要耐心的工程，但回报期很长，一棵橡胶树的经济寿命约二十五年。”
“我知道。”卡洛斯回到书桌边，拿起海军那份编队训练月报，“1891年我买下第一批速射炮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帝国不需要海军。
现在舰队已经在大西洋上练编队了。七年以后第一批橡胶树割胶的时候，今天在辛特拉训练营扛枪的新兵已经当了连长，在理工学院学画图纸的学生可能正在设计第三代铁甲舰的船体。
帝国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往前走的，有些快，有些慢，但方向一致。”
他坐到桌前，在平托的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签名下面写道：1895年3月15日，皇家农业学院筹建，圣保罗橡胶树引种试验田开辟。第一批割胶预计在1901年。在这之前，保护好亚马逊野生橡胶林的每一棵割胶树。
他把方案还给平托。“给亚历山大发电报，让他放心，威克姆1876年偷走的那批种子种在锡兰，我们要种在自己的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