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陆军参谋长席尔瓦上校把一份关于机枪连独立编组的方案送到了卡洛斯桌上。
方案只有六页纸,但附了一份很厚的附录——
皇家军事学院德国教官克卢格中校手写的机枪战术手册初稿。
几天后,卡洛斯在陆军部会议室召集了专题会议。
到场的有席尔瓦、克卢格、第一步兵师新任师长若泽·马里亚·达库尼亚准将,以及内政大臣佛朗哥。
“克卢格中校的手册我看了。”卡洛斯把那份附录推到桌子中央,“前两章写得很好。
第三章写到机枪连的编制和运输时,你一直在强调一个数字。
五十八公斤。
一挺马克沁加上三脚架和冷却水,全重五十八公斤,在战场上转移阵地,四个人抬都吃力。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解决不了。”克卢格说,“马克沁的结构决定了它的重量。
炮管壁厚、水冷套筒满水状态、三脚架,这三项加起来就是五十八公斤,哪一项都减不了。
减了炮管壁厚,连续射击两百发就过热。拆了水冷套筒,射速降到每分钟一百发以下。
换了轻便三脚架,射击时的跳动幅度会让弹着点完全失去控制。”
“所以你就把问题就搁在那了?”
克卢格把手册翻到折角的一页,“我在第三章末尾提了一项建议,用三轮摩托车运输机枪。
但目前三轮摩托车的原型车还没造出来,戴姆勒1885年的零点五马力汽油机还不够驱动一辆自重加负载超过三百公斤的车。
等国家动力实验室的改进型汽油机达到三到四马力,这个方案才算成立。”
“动力实验室那边什么进度?”卡洛斯问。
席尔瓦翻开笔记本。“汽油机原型还在试验台阶段,上个月刚完成第一次四小时连续运转测试。
功率大约三马力,但曲轴在第三小时出现了异常振动,工程师说还需要至少三个月解决曲轴动平衡问题。”
“那在摩托车可用之前,机枪怎么运?”
克卢格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册翻到第二章中间一页,上面画了一张手绘的组织图。
“一个机枪连下辖三个排,每排四挺机枪。
每挺机枪配五人,射手、副射手、两名弹药手、一名观测员兼传令兵。
其中四人负责搬运枪身、三脚架和弹药箱,副射手负责冷却水桶
。排长负责选定阵地和指挥射击。连部另有一名军械士、两名通信兵和一辆弹药马车。”
席尔瓦凑过来看了一眼。“马车?”
“弹药马车,不是骑兵马,是拉车的挽马,不需要速度,只需要力气。
一个人赶车,马车载着备用枪管、弹药箱和冷却水桶,在连部后面跟进行进。
到了预定阵地,弹药手卸车,紧急转移时,枪和三角架优先上马车上,人跟在后面跑。”
“一挺机枪配一匹挽马?”席尔瓦问。
“一个连八到十匹,在连部统一调度。转移阵地时先把马车赶到阵位后面,机枪装车、弹药箱堆上,五分钟内撤出。”
克卢格指着组织图上的连部位置,“但这个方法只能应付平原地形。到了山地或者泥泞的雨季道路,马车的轮子陷进去还不如人抬。
这个问题我目前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除非等三轮摩托车造出来。”
“那就先这样。平原用马车,山地用人扛。”卡洛斯说到,“三轮摩托车原型造好以后优先配给机枪连做运输平台测试。
克卢格中校负责跟动力实验室对接,把你对运输平台的需求参数列成书面清单交给他们。”
克卢格点头。
“骑兵转型的进展呢?”卡洛斯转向席尔瓦。
“第一骑兵团已经正式撤编。”席尔瓦的语气不像是汇报损失,倒像是汇报进度。“原有官兵四百二十人,马匹三百八十匹,人分三部分处理。
三分之一转入第一步兵师的自行车侦察连,三分之一编入新成立的机枪连当弹药手和观测员,三分之一正在接受铁路调度培训。”
“马呢?”佛朗哥问。他在内政部处理过多次军队资产处置的纠纷,知道马匹比人更麻烦。
“三百八十匹马。一百匹最好的转给野战炮兵当牵引马,克虏伯的速射炮需要六匹马拉一门,这批马正好配上用场。
八十匹转给宪兵和边境巡逻队。剩下的两百匹拍卖,圣保罗咖啡庄园主已经派人来看了,愿意出价每匹五十到七十米尔雷斯。
拍卖收入预计一万二千米尔雷斯,折合约两千六百英镑,全部充入陆军装备更新经费。”
“骑兵军官的情绪呢?”卡洛斯问。
席尔瓦沉默了两秒。“不隐瞒陛下——
有反弹。
第一骑兵团的团长递了辞呈,理由是‘骑兵是陆军的灵魂,没了骑兵,陆军就没了冲击力’。我让达库尼亚准将跟他谈了两个小时。”
达库尼亚接过话。他今年春天刚从巴西驻军参谋长调任第一步兵师师长,军衔也从准将升了一级。
“我告诉他,马克沁机枪每分钟五百五十发的射速,冲击力比任何骑兵冲锋都大。”
“让他去机枪连观摩一次实弹射击。对着开阔地打三分钟的连续射击,不用别人说服他。”
“还有,虽然我们裁撤了一部分骑兵,但不代表现在就可以完全取代它,在我们没有找到新的来转移重型装备的办法之前骡马依然是最优解。”
“所以告诉这位骑兵团长,帝国不会忘记骑兵的,现在的陆军也离不开骑兵!”
佛朗哥合上自己的笔记本。“骑兵转型留给我一个问题。全国各地的宪兵和边境巡逻队向来是从骑兵退役人员中招募。现在骑兵裁了,以后这些岗位的人从哪里来?”
“从退伍步兵和自行车兵里来。”席尔瓦说,“宪兵不需要会骑马。法国内政部已经在巴黎市区用自行车巡逻,效率不比骑马低,还省了马厩租金和兽医费。
边境巡逻队的地形复杂,山区和森林地带自行车比马灵活。”
“那就改招募标准。不再要求会骑马,改为要求会骑自行车。”卡洛斯说,“这个变化以后写进征兵细则里。”
佛朗哥点了下头。
卡洛斯把机枪连的方案翻回第一页。“编制独立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它能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地方,这个是要靠铁路的。”
他转向席尔瓦。“军用铁路时刻表的编制开始做了吗?”
“总参谋部临时委员会已经指派了一名专职参谋负责,叫奥利维拉,三十四岁,皇家军事学院参谋进修班第一批学员。”席尔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他上个月已经把葡萄牙本土和巴西东南部主要铁路线做了一次摸底调查。”
“巴西的铁路我清楚。1892年我们规划了米纳斯吉拉斯到维多利亚港的窄轨铁路,现在还在施工,本土的铁路什么情况?”
席尔瓦把文件铺开。“本土现有铁路网主要集中在里斯本到波尔图一线,标准轨距,单轨为主,会让站间距大约十到十五公里。
科英布拉分出一条支线往东,通往西班牙边境。葡萄牙铁路公司拥有大约四十台蒸汽机车,其中可用率约七成。
货车车厢约八百节,客车车厢约一百二十节。信号系统还是人工臂板信号机,没有区间闭塞,调度全靠电报站。”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要运一个步兵团从里斯本到波尔图,怎么做?”
席尔瓦翻开奥利维拉的报告。“标准蒸汽机车牵引一列二十节车厢的军列,每节车厢装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列运八百人,一个团两千人需要三列。
加上团属装备和补给,弹药车、炊事车、医务车,总共需要五列。
按现有线路条件和会让站的分布,从第一列发出到最后一列到达,至少需要十二小时。”
“能不能压缩?”
“如果临时停掉科英布拉到波尔图区间所有民用列车,把铁路完全交给军方调度,时间可以压缩到八小时以内。
但这需要在铁路公司、车站和电报调度之间有统一的指挥权。”
“那就设一个军运调度办公室。
挂在总参谋部下,和铁路公司联合办公。
平时的职能是编制动员时刻表和日常军运计划,战时直接接管所有铁路调度权。”
卡洛斯说,“这个办公室不需要太多人,参谋加文职,总共不超过六个人。
但它要有一本全国铁路军运能力手册,以后每次铁路延伸和新机车投入运营都要更新,不能等到打仗了才发现铁路运力不够。”
佛朗哥看着那份报告。“本土铁路军运我们还能调度,巴西那边呢?
从米纳斯吉拉斯运铁矿到维多利亚港的铁路还在修,第一步兵师驻扎在里约热内卢周边,如果要往巴西内地调兵,铁路根本通不到目的地。”
“巴西的铁路军运目前只能用里约热内卢到圣保罗这一段。”席尔瓦在海图上指了一下,“这一段大约五百公里,标准轨距,是巴西现有铁路网里唯一能跑军列的。从圣保罗再往内陆走,只能靠骡马和步行。”
“那在巴西的架子师,第一步兵师之外的其余三个师。它们的动员计划不要依赖铁路,直接用公路机动和徒步为主,军运时刻表只编里约至圣保罗段的。”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帝国目前的铁路长度有限。我们不是在德意志或者法国,能在一个晚上用铁路把几个军从前线运到后方。”
“机枪连、自行车侦察连、铁路时刻表。”卡洛斯回到座位,“这三件事看起来是三个不相干的课题。但合在一起,它们就是帝国陆军从十九世纪末的架子师走向二十世纪的机动作战力量的第一步。
这一步要走几年?”
席尔瓦在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步兵师已经满编。第二步兵师预计1894年春天完成编制填充,1895年夏天具备初步作战能力。六个师的架子搭完最快要到1897年。”
“那就按1897年规划,现在做的每一件事。
裁骑兵、编机枪连、建铁路军运调度,都是为了1897年那六个师不需要再从头学起。”
散会后,席尔瓦和克卢格一同走出会议室。
“这份手册里我插了一节,机枪连如何协同步兵进攻。马克沁太重,但它在进攻中的作用不是跟着步兵一起冲。
它在侧翼找阵地,持续压制防守方的火力点,步兵借着火力和烟雾掩护推进。这个战术在德国军队里也还在实验中,但它的原理是对的。”
席尔瓦接过稿子翻了翻。“等你把这一节写完,我们再招一批新学员,让你在辛特拉训练营完整演练一次,明年春天。”
克卢格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走去。席尔瓦站在走廊窗边,翻开手册的第一页。
上面是克卢格用德文写了一行字,然后自己用葡文在旁边注释:机枪不是防御武器,它是任何战场上都能改变步兵冲锋节奏的武器。问题只在于怎么把它运到需要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