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圣诞节。
这天下午,卡洛斯在大教堂的圣诞弥撒结束后,他和王后阿美莉亚带着王储路易斯·费利佩登上一辆没有王室徽章的普通马车,驶向里斯本老城区。
陪同的只有阿尔梅达和两名穿便服的侍卫。
马车停在阿尔法马区一条狭窄的石板路边,前面是一栋三层旧楼,墙上刷着褪色的石灰浆,门口挂着木牌——
“皇家圣玛丽亚孤儿院”。
孤儿院院长玛格丽达修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六十二岁,在圣方济各修女会服务了超过三十年,背已经驼了,手指因常年在冷水中洗衣服而变形得厉害。
她身后站着一排穿着统一灰色罩衫的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四岁不等,所有人的头发都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洗得干干净净。
孩子们显然提前被告知有重要客人来访,但没人告诉他们来的是国王本人。
一个大约六岁的男孩拉了拉旁边稍大女孩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个高个子男人是谁?”女孩同样压低声音回答:“不知道。但修女今天的头巾换了一条新的。”
卡洛斯走到修女面前,摘下帽子。“玛格丽达修女,您在这里服务了多久?”
“三十二年,陛下。”玛格丽达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二十七岁进这个修道院,那时候这栋楼刚盖起来不到两年。
头一年只有十七个孩子,现在有一百二十六个。
都是孤儿,有的父母死于难产,有的死在殖民地的矿山里,有的在巴西咖啡庄园里被热病夺走了性命。
他们的父母大多是为帝国服务的劳工。”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这些孩子的父母里,有没有人曾经在帝国的军队服役?”
玛格丽达修女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磨损的记录册,翻开其中一页。“陛下,这里记着呢,目前一百二十六个孩子里,有十七个是阵亡士兵的遗孤。
其中八个的父亲是在巴西战役中阵亡的,三个在马尼拉湾的西班牙海军医疗船上服务时死于霍乱,还有六个是去年在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区因疟疾去世的移民工人的子女。
他们的父亲不是军人,但他们也是为帝国服务的。
另外,还有十九个孩子的父母死于殖民地矿山和铁路工地的各类作业事故。”
“十七个阵亡士兵的遗孤,十九个劳工遗孤。
修女,您有没有把这份名单报给陆军部和殖民部?”
“报过。
每年圣诞前都报。
前几年陆军部的抚恤金还能按时到,去年和今年迟了将近两个月,听说是预算紧张。”玛格丽达修女的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件她需要习惯的事。
卡洛斯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边的人群,然后提高声音,让所有孩子都能听到。“从今天起,王室财产局每年拨出专款两万米尔雷斯,专门用于帝国所有孤儿院的运营补贴。
这笔钱直接从王室财产局的慈善账户拨付,每年圣诞节前到账。
另外,阵亡士兵的遗孤,每人每月额外补贴五米尔雷斯,直到他们满十八岁。
这笔钱由陆军部从伤亡抚恤专项经费中出,不受年度预算波动影响。
殖民部单独为在海外为帝国服务的劳工遗孤设立一个专项抚恤金,由王室财产局从橡胶和咖啡盈余中拨付,每年定额五千米尔雷斯。”
玛格丽达修女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陛下,这两万米尔雷斯,够我们雇一个固定的医生和两个全职教师了。
现在孩子们生了病只能靠修道院的姐妹用草药和祈祷,上课是请里斯本大学的神学生轮流来当志愿者,每周只能上三天。
有了固定的医生和教师,这些孩子就能每天上课,生病的也能及时看上医生。”
王后阿美莉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这时她蹲下来,轻轻把一个小女孩衣领上的褶皱抚平,从提包里拿出一盒糖果递给最小的几个孩子。
一个大约四岁的男孩接过糖,抬头看着阿美莉亚,用不确定的声音问:“你是王后吗?”
阿美莉亚微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发。“是的。圣诞快乐,孩子。”
她转向玛格丽达修女,“修女,这座孤儿院是1887年成立的,那时候战争还没打完,殖民地还在动荡。
这么多年来你们靠的是募捐和救济,现在孩子们需要的是稳定的医疗和固定的教师。
医药费方面,皇家医学院每年可以派两名实习医生来孤儿院做义务诊疗,孩子们生病的费用由王室承担。”
卡洛斯低头看了看墙边孩子们自己种的一棵小圣诞树,树上挂的装饰品是孩子们用旧布条和纸片做的星星和天使,树梢上插着一根从教堂里捡来的白色蜡烛。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刚才玛格丽达修女记下拨款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几句话。
“愿这些孩子长大后,成为帝国的医生、教师和军人。
愿帝国的每一座孤儿院都有人记得。”然后把笔记本还给修女。“
每年圣诞,把孩子们的名单和新收遗孤的数字寄到王室枢密院。
不需要别的措辞,只需要列清楚哪些孩子需要什么。
帝国给的钱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它要变成孩子们早上喝的牛奶、冬天穿的厚衣、生病时能及时就医务必的药。”
一群随行而来的记者大枪小炮的一阵拍,手中的笔杆子恨不得写冒烟。
离开孤儿院时,天已经快黑了。马车上,王储路易斯·费利佩一直看着窗外那些狭窄的街道。马车走远以后他才开口。
“父亲,那些孩子的父亲死在战场上,死在矿井里,死在棉花田里。帝国扩大了这么多领土,但他们的父亲回不来了。”
卡洛斯看着自己的儿子,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所以帝国的责任不光是从地图上多圈一块地。
它还要让这些回不来的人留下的孩子有饭吃、有书念、有药医。
你今天看到的那一百二十六个孩子,他们的父亲用命换了帝国的版图。
帝国欠他们的。”
圣诞节第二天,《新闻日报》在头版刊发了一篇报道,标题是《国王在阿尔法马——圣诞节的意外访客》。
文章只配了几张远景照片,但记者显然从头到尾跟到了孤儿院门口。
也许是某个邻居认出了马车,也许是玛格丽达修女事后被其他报社的记者追问时透露了细节。
报道写道:“昨日下午,卡洛斯一世陛下携王后阿美莉亚殿下与王储路易斯·费利佩殿下,乘一辆无王室徽章的普通马车来到阿尔法马区王家圣玛丽亚孤儿院。
陛下未通知任何报社,未邀请任何外国使节,仅在王室枢密院秘书长阿尔梅达先生及两名便衣侍卫陪同下进入孤儿院。
据孤儿院院长玛格丽达修女透露,陛下当场宣布将王室慈善拨款从今年的数额大幅提高至每年两万米尔雷斯,并单独为阵亡士兵及殖民地劳工遗孤设立专项抚恤金。修女称,陛下在孤儿院停留约一小时,王后殿下为孩子们分发了糖果。
离开前,陛下在孤儿院记录册上写下留言。”
报道引用了卡洛斯留言的全文,并在结尾加了一段评论:“本报记者无法在昨晚联系到王室发言人置评。
但阿尔法马区的几位邻居向本报证实,他们确实在昨天下午看到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孤儿院门前。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邻居说:‘我以为是哪个退休官员来捐衣服。直到第二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国王。’”
同一天的《世纪报》在同版报道了共和派地下印刷所被查抄的后续消息。
编辑巧妙地没有将两件事放在同一版面,但任何读完当天报纸的人都会发现:头版左边是国王给孤儿院捐款的消息,右边是共和派印刷厂主被警方秘密逮捕的报道。
两个标题并排,像是同一个故事的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