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不起眼的老房子前,一辆没有王室徽章的黑色马车停在石板路边。
阿尔梅达先从马车里出来,扫了一眼安静的街道。
卡洛斯穿着一件深灰色便服,走进了门廊。
开门的是里贝罗的长女特蕾莎,四十出头,头发盘在脑后,围裙上还沾着厨房的烟火气。
她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但看到国王本人站在门口时还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了个屈膝礼。
“陛下,父亲在楼上。他今天早上精神还不错,医生来看过了,说心率比上周稳定了一些。”
“医生有没有说可以见客?”
“他说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但父亲知道您要来……”
卡洛斯跟着特蕾莎上了楼梯。
二楼卧室的门半开着,恩内斯托·里贝罗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他穿着一件旧羊毛睡袍,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新闻日报》。
十年里他瘦了不少,头发和胡须全白了,但眼神仍然锐利。
“陛下。”里贝罗放下报纸,想要坐直身子。
“别动。医生说你不能动。”卡洛斯在床边的一张旧扶手椅上坐下。
椅子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靠背上搭着一条褪色的毛毯。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帝国宪法》,旁边是几瓶药和一杯没喝完的水。
“恩内斯托,你从1889年10月我继位的第一天起就在内阁里。
你帮我从英国人的最后通牒里找到突破口,在巴西战役期间稳住里斯本的政坛,在第一笔向西班牙贷款时投了赞成票。
你现在躺在床上,医生说你每次见客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但我有几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我已经授权佛朗哥今天下午在议会宣布内阁改组。
四个自由派大臣全部换掉。
巴普蒂斯塔、塞亚布拉、奥利维拉、桑托斯,这四个人在过去两年里跟王室的政策方向渐行渐远。
巴普蒂斯塔在去年预算委员会上公开反对皇家军事学院的政治教育大纲,塞亚布拉在本格拉铁路招标中坚持把合同给一家报价高出百分之十五的法国公司,奥利维拉在上诉法院连续三次以‘程序瑕疵’为由驳回警察部延长羁押的申请。
桑托斯在去年共和派地下集会期间多次出现在有共和派背景的社交场合,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任何非法活动,但他的行为已经给内阁的团结带来了负面影响。这些事你都听说了吧?”
“陛下,特蕾莎每天给我读报,大部分情况我都了解。”
“今天下午我要去议会,宣布接替人选。
安东尼奥·卡布拉尔接巴普蒂斯塔,任教育大臣;里卡多·科斯塔接塞亚布拉,任公共工程大臣;特奥多罗·科雷亚接奥利维拉,任司法大臣。
桑托斯先生不再担任不管部大臣,这个职位暂时空缺,等后续再定。”
里贝罗轻轻点了下头,手指在报纸边缘慢慢摩挲着。
“巴普蒂斯塔走了,我没什么惋惜的。他在去年预算委员会上的言论说明他已经不信任王室的判断。
一个教育官员如果不信任国王,他写的每一份教材都会成为共和派的传单。
卡布拉尔这个人选是合适的,他是科英布拉法学院的院长,在学术界的声望不比巴普蒂斯塔低。
但您必须让他明白一件事:反共和主义教育大纲不是政治灌输工具,是帝国在总结了过去十年来海外扩张和殖民地建设经验之后得出的必然结论。”
“他会在今天下午去圣玛丽亚孤儿院,圣诞节我去过那里,玛格丽达修女还欠我一封信。
让他先去那里,跟修女谈谈孩子们的教育需要什么。
然后从孤儿院直接去议会宣誓就职。
塞亚布拉的继任者科斯塔会去罗安达港,他亲手规划的港口扩建工程,让他在那里就职。
奥利维拉的继任者特奥多罗·科雷亚在圣若昂堡军事监狱宣誓,让他亲眼看看那些共和派印刷所被捕人员在审讯中签下的供词。”
里贝罗把头转向窗外,看着窗外一月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着卡洛斯。
“塞亚布拉在本格拉铁路招标上的失误,十年前就可能发生。
十年前帝国修铁路只能靠外国公司,那时候塞亚布拉的做法也是无奈之举。
但现在安哥拉分厂已经投产,锰钢月产量已经稳定在九十吨以上,万博钢铁厂的平炉地基都快完工了,再让一个不相信帝国工业的大臣掌管公共工程,就像让一个不相信蒸汽机的船长指挥军舰。
至于奥利维拉,他是法学家出身,对证据审查严苛是他的职业本能。
但他和共和派律师走得太近了。
如果他在法庭上继续以程序为由驳回警察部的羁押申请,这种严格本身就成了一种倾向。”
“你同意这些人事安排?”
“陛下,您选的这几个人,每一个都是技术官僚背景。
帝国在经历了多年的高速扩张之后,现在需要的不仅需要能打仗的将军,还需要能把事情做得更扎实的工程师和管理者。
但陛下,您必须知道一件事,技术官僚可以帮您把帝国管得井井有条,但他们不能帮您回答一个问题:帝国为什么要存在?这个问题不是靠年报里的数据能回答的。”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需要谁来回?政治家?哲学家?还是你这样的老人?”
里贝罗微微侧过头,看着卡洛斯的眼睛。
“陛下,您坐在王位上十年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面包的价格比军舰的造价更容易让人记住!
科斯塔和马查多从来不在传单里写国王在孤儿院做了什么,他们只写军舰花了多少钱。
他们知道,面包的价格比军舰的造价更容易让人记住。
帝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它跑得太快了。
那些在海外取得的成就,太平洋上的岛屿、婆罗洲的金矿、非洲的铁路,还没有完全被变成本土社会的稳固基础。
太特的煤运到洛伦索马克斯港以后,运费能比纽卡斯尔煤便宜多少?
这个差价最终是谁受益?
海军军舰的锅炉房是一部分,但更大的受益者应该是里斯本和波尔图的工厂主、是里巴特茹移民安置点的磨坊、是跑巴西航线的商船队。
如果帝国能把太特煤矿的运输成本优势转变成这些人的利润增长,再把这些数据公开,数字比口号更难消化,但数字留下的印记更久。”
卡洛斯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窗外的街道仍然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有轨马车的叮当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你说的这些,技术官僚、面包价格、太特煤的运费差价,我会记住。
但今天下午的改组必须按时推进。让卡布拉尔先去孤儿院,再去议会,这个安排不变。”
里贝罗握住他的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树枝,但握力还在。
“陛下,我没什么能继续为帝国服务的了。
我只请您做一件事。
不要急着去赢得所有战争。
我们已经赢了很多次。
每一次胜利都让帝国变得更大,但也让帝国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胜利。
共和派不怕我们打胜仗,他们怕我们稳住。
稳住的帝国,他们永远无法用传单打垮。”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里贝罗一眼。
老人已经重新拿起床边的报纸,手指在铅字上慢慢划过。
特蕾莎在楼梯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
卡洛斯走下楼梯,在门廊里停了一下,对阿尔梅达说:“今天下午的改组,让卡布拉尔宣誓就职之前先去一趟圣玛丽亚孤儿院。
告诉玛格丽达修女,这是新教育大臣的第一项公务。
另外,从王室财产局的慈善账户里再拨一笔款,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每人添一套冬衣。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