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1月15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
罗西乌广场的事过去五天,内政部就把一份《结社限制令》草案送到了枢密院。
萨·诺盖拉亲自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草案正文和一份治安报告附件。
巴罗斯·戈麦斯坐在他旁边,费雷拉和卡布拉尔也在。
戈麦斯海军大臣没有来,他清早去了码头,送“恩里克航海王”号出港例行巡逻。
阿布雷乌在场,因为这部法律牵涉到流亡海外的共和派与外国政治组织的关系。
卡洛斯进来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文件。
他问萨·诺盖拉:“广场上抓的那些人,还有多少在押?”
“印传单的三个还在。
学生都放了。”萨·诺盖拉说。
卡洛斯坐下,“但不用管他们,先谈草案,核心是什么?”
萨·诺盖拉翻开草案第一页:“核心只有一条:任何政治性结社,未经帝国政府登记批准,一律视为非法。
登记的条件有三项,宗旨必须不违背帝国宪法和国家安全法;组织成员名单和活动地址必须报内政部备案;集会、出版和募集资金活动必须事先书面报告。
违反者,组织予以解散,负责人处六个月至两年监禁。
成员可处三个月至一年。
外国人参加此类组织,驱逐出境。”
卡布拉尔先开口:“结社自由的界限,宪法里本来就有。
1898年以后,我们对共和派采取的是事后追究。
现在变成事前许可。
这个变化太大。
登记制如果执行得过严,会误伤科学学会、工会和教会识字班。
草案里‘政治性’三个字怎么界定?
谁来界定?
如果内政部一个低阶警官都能说某个夜校是政治组织,那这部法就会变成地方上的打人棍子。”
“所以草案里把裁定权放在内政部在里斯本的总局,不是地方分局。”
萨·诺盖拉解释,“地方警察只有检查权,没有认定权。
而且我们列了一份排除清单:纯宗教、纯学术、纯商业和纯体育团体,不在登记范围内。
工会暂不纳入,只要不公开讨论共和国体。
夜校和识字班,如果教材内容经教育部认可,也不适用本法。”
“这个排除清单能长期起作用吗?”
阿布雷乌问。
他刚从法国使馆回来,手边还放着莫里斯·德·博蒙约他下周吃晚饭的便条。
“我们一立法,巴黎的流亡圈就会说葡萄牙进入了专制时期。
卡多佐和自由党团会在议会里问得很细。
如果排除清单不够清楚,你的治安成果会被反对派在程序上咬出缺口。”
“所以我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要把排除清单逐条磨清。”萨·诺盖拉说。
卡洛斯一直听着,没说话。
他这时才把草案拉到面前,翻了翻。
条文字不多,但空隙里能装很多刀。
“萨·诺盖拉,结社限制令的本意,不是消灭结社。”
卡洛斯说,“是让那些想要推倒帝国的人,不能再借结社自由这顶帽子藏身。
可如果一个国家连识字班和合唱团都管起来,那离我们要防的东西也不远了。
排除清单要宽,宽到让人觉得守法结社毫无阻碍。
执行要准,准到只打那几个真正在暗处串联的人。
清单先让卡布拉尔和教育部的人重拟一版。
你们内政部不要自己包办。
包办出来的清单,警察看不懂,民众更看不懂。”
卡布拉尔点头:“我明天组织一个法律和教育联合小组来改。
改完再交枢密院。”
“费雷拉,你的意见?”卡洛斯问。
费雷拉摘下眼镜,慢慢说:“我关心的是执行成本。
内政部将来要给每个登记组织建档案,派人检查,处理申请,这要增加开支。
我粗略算了一下,如果全国要登记的政治性结社超过五百个,内政部每年至少要多花八万米尔雷斯。
如果超过一千个,就翻倍。
钱从哪里来?
不能从警察的子弹费里克扣。
所以我建议:登记费按组织规模收,小型团体每年五米尔雷斯,大型二十。
这笔钱是为了让登记制真正转起来。
免费登记,警察没动力上门。
收了钱,就会有账,有账就有责任。
这是我的算法。”
“可以。”萨·诺盖拉同意。
阿布雷乌提出外交风险:“法国公使已经注意到我们会出台新法。
德·博蒙没明说,但他希望这部法律不要牵涉到葡萄牙境外的法国公民。
巴黎的流亡者里有不少是法国籍或双重国籍。
我建议在草案里加一条:外国人的驱逐程序须经外交部复核。
涉及外国公民时,内政部应在三日内通报外交部。
这样法国人找不到借口说我们随便把他们的公民踢出国境。
柏林和伦敦也会安心一点。”
“这条不坏。
加上去。”卡洛斯说。
巴罗斯·戈麦斯一直在旁听。这时他坐直身子,说:“陛下,我关心的是卡多佐。他的自由党团会不会因为这部法退出监督委员会?
如果我们不给他留出说话的空间,这部法会把最后一点建设性反对派也推到对立面。
卡多佐不是共和派。
塞尔纳已经走了。
现在能代表温和反对派的只有他。
如果结社限制令让自由党团在议会里孤注一掷地反对政府,未来五年的政治回旋余地会小很多。”
“那就让卡多佐提前知道草案内容。”卡洛斯说,“让他在表决前有充分时间准备修正案。
他的修正案只要不推翻登记制本身,我们可以接受两三条。
比如,把‘政治性结社’的认定权交给一个由内政部、司法部和议会三方面组成的复核委员会。
这样他可以在报上说他为法治加了保险。
我们需要这个保险吗?
不需要。
但议会需要。
卡多佐需要。
那就给他们。
一部法要活得久,就不能让反对派完全站在门外。
门外的狗叫得最凶。
放进来的狗,最多在屋里转两圈。”
卡布拉尔轻轻笑了一下。巴罗斯·戈麦斯没有笑,但眉间舒开了。
萨·诺盖拉则面色如常,只是把“三方复核委员会”几个字写进草案空白处。
“陛下,给卡多佐的余地,具体到哪几条?”萨·诺盖拉问。
“三条。
第一,复核委员会的人选,自由党团可以推荐一名。
第二,地方小规模结社登记,审批周期不得超过三十天。
第三,被解散组织有权向法院申诉,法院必须在四十五天内做出裁定。
就这三条。
不多不少。
共和派组织如果还想钻空子,他们得先学会打官司。
学会打官司的人,至少不会先去学造炸弹。”卡洛斯说。
“我明天把这些告诉卡多佐。”巴罗斯·戈麦斯说。
“不要你亲自去。”卡洛斯说,“让萨·诺盖拉去。
他是内政大臣,又是执行者。
他去见卡多佐,说明政府在这件事上不是只靠警察,也讲程序。
卡多佐会更愿意听。你去了反而像威胁。”
萨·诺盖拉点头领命。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费雷拉把一页写满数字的便签递给巴罗斯·戈麦斯,上面是三种不同结社数量假设下的年度执行费用。
巴罗斯·戈麦斯看了一遍,低声说:“一百万米尔雷斯封顶。
超了就找我。”
费雷拉把便签收进皮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