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12月31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会议室。
离会议开始还有一刻钟,大臣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费雷拉和平托在门口碰了头,两人都抱着一摞报表。
平托手里的那一份比去年厚了一倍,最上面一页是南里奥格兰德省新定居点的地籍汇总。
“佩纳回来了?”平托问。
“昨天到的。”
费雷拉侧身让过一位枢密院秘书,“从克拉科夫带回来一份关于东欧航运价格的新报告,说俄国的船运公司想把代理费再涨一成。
他今天列席。”
“他这两年跑得够勤。”
“他跑得勤,我们的移民数字才好看。”费雷拉说,“今年净增超过十一万。
等他一会儿自己说。”
会议开始后,平托先汇报人口。
卡洛斯没有打断他,但听到“四千零八十万”的时候,帕拉尼奥斯先开了口。
“平托,这个数字是不是把上个月乌拉圭边境新报上来的三百人也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
安德拉德在电报里特别提到,圣安娜-杜利夫拉门图以北的新定居点上周又迁入了三个家庭,都是自愿从巴拉那下来的老垦户。
他们在那边的地契还没办完,但人已经住下了。
我让佩纳的移民局派人去补登记。”
“他们为什么不等办完手续再走?”帕拉尼奥斯问。
“因为地不等人。
南里奥格兰德省的地价今年涨了快三成。
明年开春如果再涨,他们就买不起了。老垦户们算得比我们快。”
平托看向佩纳。
佩纳接话:“移民局在圣保罗的分流中心已经接到四次这类通报。
以前是移民从旧垦区往新垦区流动,现在是老垦户主动把地卖了,带着积蓄往南边去。
因为南边地价低,乌拉圭的边贸也方便。
我们统计的移民净流入里,一部分其实是内部迁移,不是纯粹从东欧来的人。”
费雷拉立刻抓住了这一点:“那净流入十一万三千人这个数,是不是虚高?
如果里面有内部迁移的人,财政上按‘新到港移民’标准拨的安置费就要重新审。”
“不虚。
十一万三千人是到港人数,和内部迁移没有重叠。
内部流动不算新增人口,但会改变各地区的税基分布。
南里奥格兰德省今年地方税收入增加多少,我还没拿到最后数字。
但他们的地籍税已经超出预算三成。”平托说。
卡洛斯这时候才开口:“内部迁移是好现象。
这说明巴西内部的土地、铁路和劳动力开始按市场效率重新分布了。
费雷拉,安置费的事你和平托对一下口径,以后内部迁移不占移民经费,单独列一个科目,叫省内人口再配置。
这笔钱由地方财政出,里斯本只做制度监督。”
费雷拉点头记下。
人口数据说得差不多了,卡洛斯把目光转向教育大臣。
“卡布拉尔,同化跟得上吗?”
卡布拉尔这次没有拿报表。
他把两页纸放在桌上,自己靠在椅背里。“陛下,今年的同化率,我已经不打算用百分比来说了。
我想说一个别的事。
今年九月,西婆罗洲坤甸的华人葡语学堂做了第一次毕业测试,二十七个学生参加,二十一个通过。
其中七个学生的葡语写作水平达到了里斯本小学五年级的程度。
博尔热斯从澳门给我写信,说这批孩子里至少有五个人将来可以送进澳门的海关当书记员。
以前我们在婆罗洲只能靠翻译。
现在他们自己学会了我们的语言,而且写得不比里斯本学生差。”
“这不是教育的事。”帕拉尼奥斯说,“这是殖民地的根在换土。”
“对。
而且这类毕业生将来会一代一代变多。”
卡布拉尔说,“所以我向陛下申请,把坤甸学堂明年的拨款从十二万米尔雷斯追加到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万四千英镑。
多出来的钱用于增开一个两年制的簿记班。海关、矿场、码头、商行都需要会算账的人。
我们不能让殖民地永远指望里斯本派会计去。”
“你让财务委员会先审。”
卡洛斯说,“这笔钱可以考虑从王室财产局的坤甸金矿利润里列支。
那里的金矿给同化教育供血,天经地义。”
费雷拉补充:“坤甸金矿今年上缴财产局的净利润约六十八万米尔雷斯,折合十五万英镑。
从中拨两三万给学堂,完全有余力。”
“好,那就这样定。
不用单独上议会了,走王室教育专项。”
工业与财政部分,马丁斯先说。
他带来的数据里最显眼的是西班牙订单。
全年总额最终落在约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一百三十三万英镑。
他刚把数字念完,帕拉尼奥斯就皱起了眉。
“西班牙人付钱这么痛快,我反而有点不放心。
他们从我们这里买了这么多,是要自己扩军,还是准备替谁买?”
“他们自己的兵要换装。”马丁斯说,“多明格斯将军推动的陆军改革已经进了实质阶段。
新兵训练大纲、武器标准、后勤手册都在改。
他们不是在替别人买,是把我们当成自家兵工厂用。”
“这比替别人买更值得担心吗?”帕拉尼奥斯反问。
马丁斯一时没有回答。
阿布雷乌接过了话:“首相的担心有道理。
我们要防止西班牙在军事采购上完全依附之后,某一天突然把责任推给我们。
订单越多,责任越大。
所以明年三月的西葡军事合作会议上,我们必须逼西班牙把弹药规格和观瞄接口的互认标准写进正式协议。
这样即使哪天他们国内有人想翻脸,已经列装的枪炮和观瞄设备也没法一夜之间换成别家的。
法理上不叫绑死,技术上叫兼容。
兼容之后,再分离的成本就高了。”
卡洛斯点头:“马丁斯,阿布雷乌说的这些你听得进去吗?”
“听得进去。”
马丁斯说,“事实上,我比他更急。
我们卖出去的不只是枪,还有后续的零件、培训、校准、维修。
这些环节每多一个,他们对我们的依赖就深一层。
明年三月之前,我会和席尔瓦集团把兼容目录整理出来。
目录必须细到每一根弹簧和每一颗螺丝。”
戈麦斯的海军汇报是重头。
他先说了“路易斯一世”号。船体分段合拢全部完成。装甲带用第十四号配方,最终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二。
主炮塔座圈安装误差控制在零点三毫米以内。蒸汽轮机进入总装。
“这船能不能按时下水?”卡洛斯只问了这一句。
“能。
如果返工率不上升,五月可下水。”
戈麦斯说,“但陛下不要让我把五月说死。
船台上的事,总有最后一分钟的东西跑出来。”
“我不让你说死。
但你给我一个更保守的月份。”
“六月上旬。”
戈麦斯说,“五月是我给工人们的目标,六月上旬是我给您的承诺。
您对外可以按六月说,对内我按五月逼。”
帕拉尼奥斯插话:“为什么要对外说六月?
下水仪式是政治事件,早一个月和晚一个月在报纸上完全是两种写法。”
“因为如果五月下水,外面的人会惊喜。
如果六月下水,外面的人觉得应该。帝国不靠报纸惊喜活着。”
卡洛斯说。
戈麦斯接着报“恩里克航海王”号的进度。
波尔图方面主装甲带已经铺完,主炮已到港,锅炉和蒸汽轮机基础座焊完。
佩绍托在最近一封信里写了一句让戈麦斯印象深刻的话:“这条船不像是造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每天你去看,它都多一截。”
三艘远洋驱逐舰的进度各不相同。
“骑士”号最快,“战士”号次之,“猎手”号最慢。
戈麦斯没有掩饰波尔图船厂的困难,同样的劳动力,同时喂两条船,总有一条要饿一点。
帕森斯技术包的事,帕切科做了简短汇报。
惠特菲尔德驻厂后,叶片模具冷却问题已经找到原因,十一月中旬出现了突破。
本地化转子的首轮样品进入加工精度检测。
帕切科说:“惠特菲尔德这个人怪得很。
他不爱跟人说话,但每个星期六早上会把工具一件一件拆开擦。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机器不会说谎,工具干净了,人的判断才干净。老实说,我挺喜欢他。”
“本地转子什么时候能试车?”卡洛斯问。
“帕切科说三季度,惠特菲尔德说四季度。
我押四季度。”
戈麦斯说,“但这已经比原计划提前了。
如果1909年秋天我们的驱逐舰能用上里斯本造的转子,那帝国海军就真正跨过了动力国产化的门槛。”
海军部分讲完,阿布雷乌说外交。
海牙会议已经结束,葡萄牙的三条中立国商船建议没有进入公约。
但法英各自的法律委员会开始研究“有效封锁”条款。
德国人在维也纳散布葡萄牙海牙发言显示“海军野心”的说法。
阿布雷乌对此只有一句话:“德国人说我们有野心,总比说我们不值得认真对待好。”
西班牙的事,他带来了最大的消息。“陛下,马德里方面的正式照会,我今天下午收到了。
玛丽亚王后怀孕,预产期在明年六月。
阿方索十三世希望能让陛下和摄政王太后共同担任孩子的教父教母。”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也安静下来。
这半年里,玛丽亚很少写信。
她不是那种用信纸诉苦的性子。
上一封信还是十月底来的,只有半页,结尾说:“马德里的宫廷比辛特拉大,但没有辛特拉透气。”
卡洛斯把信收在书房抽屉里,没有给别人看。
“正式答复推迟到元旦之后再发。”卡洛斯说,“措辞要亲切,但需要留出空间。
孩子还没出生,教父教母的安排涉及继承和宗教礼仪。
不能草率。”
阿布雷乌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拖太久也不合适。
我建议一月十日前回照。”
“可以。”
中东方面简短带过。
谢里夫侯赛因派的四名汉志青年已到摩苏尔学堂。
其中一个在课堂上问了“井是打给谁的”。
卡洛斯听后说:“这个学生以后要盯住。
博尔热斯在中东的人,要优先从这类人里找。”
塞尔纳案和卡多佐的监督委员会只说了三分钟。
帕拉尼奥斯说:“塞尔纳还活着,住在家里,不能离开里斯本,不能公开说话。自由党团接受了。
监督委员会开了两次会,调了六卷案宗,没查出程序违规。
卡多佐在委员会里的表现很克制,他问的都是技术性问题。这一点让我比什么都高兴。”
“高兴什么?”卡洛斯问。
“我们的反对派开始问技术性问题了。这是制度在运转。”
会议散场时过了十点。
阿尔梅达把记录装订好,卡洛斯签了名。
费雷拉最后一个走,他绕到门口又折回来:“陛下,明年五月,塔霍河能浮起来吗?”
“能。”
卡洛斯说,“六月之前一定能。”
费雷拉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走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卡洛斯和那盏煤气灯。
他坐在那儿,翻到年报最后一页。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帝国人口四千零八十万,在建海军吨位超过现役。”他把这页折了一下,然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