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8日,里斯本,王宫书房。
消息是下午四点到的。
阿布雷乌亲自送来的,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攥过。
卡洛斯正在和巴罗斯·戈麦斯核对粮食储备的第三批入库清单,看到阿布雷乌的脸色,两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陛下,萨拉热窝出事了。”
阿布雷乌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奥匈皇储斐迪南大公和夫人索菲在萨拉热窝遇刺。两人均中弹。
奥匈外交部尚未发布正式声明,但维也纳的记者已经传出了消息。
刺客是一名波斯尼亚塞族青年,名叫加夫里洛·普林西普。
他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中大公的脖子,第二枪打中夫人的腹部。
两人在送医途中死亡。”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塔霍河上,一艘商船正在拉汽笛,声音传进来时拖得很长。
卡洛斯拿起电报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奥地利人会怎么反应?”
“会很激烈。”阿布雷乌说,“斐迪南大公是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
他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刺杀,奥匈帝国不可能不回应。
维也纳的军方已经在讨论动员。
他们的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一直主张对塞尔维亚发动预防性战争。
这次刺杀给了他最好的理由。”
巴罗斯·戈麦斯走到地图前,找到萨拉热窝的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萨拉热窝在波斯尼亚。
奥匈1908年吞并波黑时,塞尔维亚就差点和奥匈打起来。
这次大公死在那里,塞尔维亚脱不了干系。
俄国会站在塞尔维亚背后。
德国会站在奥匈背后。
链子会一环一环扣起来。”
“陛下,我们是否要发一份正式哀悼?”阿布雷乌问。
“发。
用外交部的名义,发一份简短的哀悼声明。
只说‘葡萄牙政府对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及其夫人的不幸遇难表示深切哀悼’。
哀悼声明就够了,多余的不要写。”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冷淡?
其他国家可能会发更长的声明。”
“葡萄牙的态度是哀悼死者,不问政治。
维也纳如果想把我们拉进他们的阵营,我们的简短就是拒绝。
柏林如果想试探我们的立场,我们的简短就是答案。
我们只哀悼,不站队。”
阿布雷乌记下。卡洛斯又看向巴罗斯·戈麦斯。
“粮食、煤、黄金的储备,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粮食两百八十二万吨。
煤,亚速尔和佛得角各存了半年的量。
黄金,伦敦账户里四百万英镑,其中两百五十万已经转到里斯本和里约的国库。
剩下的在伦敦,随时可以提。”巴罗斯·戈麦斯说。
“把伦敦账户里剩下的黄金在七月十五日之前全部提回来。
不要一次提,分三批。
第一批这个月底,第二批七月的第一周,第三批七月十五日。
理由就用铸币需求。
英国财政部那边,让阿布雷乌去打招呼。”
“如果英国人问为什么忽然要这么多黄金?”
“就说巴西的黄金产量在增长,帝国在调整储备结构。
这个理由他们能接受。
巴西确实产金。
我们只是把未来的产量提前变成储备。”
阿布雷乌把这条也记下。
卡洛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塔霍河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但卡洛斯知道,从今天开始,欧洲的时钟走得更快了。
萨拉热窝的枪声会传到每一个首都。
维也纳会发出最后通牒。
贝尔格莱德会拒绝。
然后动员令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德国、俄国、法国、英国。
一个接一个。
“巴罗斯·戈麦斯,”
卡洛斯转过身,“从明天开始,帝国的中立地位要写进每一份官方文件。
不管谁问,我们的回答只有一句——葡萄牙将严格保持中立,同时履行英葡同盟框架内的海上义务。
这句话的措辞要精确。
中立是给德国看的。
海上义务是给英国看的。
两边都能接受。
两边都不会逼我们选边。”
“如果德国要求我们停止向英国提供加煤窗口呢?”
“那就看德国拿什么来换。
如果德国愿意保证不袭击葡萄牙商船,不进入葡萄牙领海,我们可以和德国谈。
但加煤窗口是英葡同盟的一部分。
除非英国自己放弃,我们不能单方面关闭。
德国人明白这一点。
他们不会在战争初期就逼我们。
他们会等。
等他们觉得能赢的时候,再来提要求。
到那时候,我们再看战场上的情况决定。”
“那如果英国要求我们参战呢?”
“英国不会要求我们参战。
英国人比谁都清楚,葡萄牙的陆军帮不上忙。
他们需要的是我们的港口、我们的煤站和我们的航线。
这些我们已经在给了。
至于参战,英葡同盟的条约文本里写的是‘在海上和殖民地的防御中相互支持’。
没有一条要求葡萄牙在欧洲大陆派兵。
所以只要我们不主动派陆军去法国,就不算参战。
英国的法律专家也挑不出毛病。”
巴罗斯·戈麦斯点了点头。
他知道卡洛斯已经把条约文本研究透了。
这个男人用了二十多年,把英葡同盟从一个历史文件变成了一个可以精确操作的工具。
中立但不孤立。
履行义务但不越界。
帮英国的忙但不激怒德国。
这种平衡很难维持,但帝国已经准备了四年。
从粮食到煤,从黄金到舰队,每一件事都在为这个平衡服务。
“今晚把费雷拉、平托和马丁斯也叫来。”
卡洛斯说,“我们开一个小会。
不是正式的战前会议,只是把该确认的事再确认一遍。
粮食储备的分配方案要重新检查。
安哥拉和巴西的粮仓要优先保证本地供应。
本土的粮仓要准备接收从巴西运来的玉米和小麦。
煤的分配也要重新算。
亚速尔的煤站要优先保证海军。
佛得角的煤站要优先保证商船。
马丁斯那边,合成氨和钨矿的进度要加快。
如果战争打起来,进口渠道会断。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国产替代方案准备好。”
“我今晚通知他们。”巴罗斯·戈麦斯说。
阿布雷乌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陛下,您觉得这场战争会打多久?”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一年。也许三年。
也许更久。
没人能说得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不管打多久,葡萄牙不会成为战场。
我们会是那个在战争结束后还能站着算账的人。
其他人在打,我们在等。
等他们打完,等他们需要重建。
那时候,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船、我们的工厂、我们的中立地位,都会变成别人抢着要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的战争。”
阿布雷乌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卡洛斯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里斯本很静。
但欧洲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