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12月31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会议室。
窗外的塔霍河在雨幕中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地带，只有远处的船灯偶尔闪一下。
会议室里比往年坐得更满。
除了常规的大臣席位外，还多了几个新面孔。
陆军后勤处副处长奥利维拉上尉，海军飞行科科长努诺中校，潜艇部队司令若巴雷托少校。
他们各自带着厚厚的资料夹，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
卡洛斯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年报的目录页。
巴罗斯·戈麦斯坐在他右手边，费雷拉在左手边。
阿尔梅达坐在角落的秘书位上，面前摆着一台打字机和一摞修正纸。
“今年是第五个五年计划的第三年。”卡洛斯翻开目录，“再过两年，我们要收官。
今天的年报不只是数字，还要看五年计划的中期评估。
先报，从人口开始。”
平托翻开殖民事务部的统计册。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页上，先没有念数字，而是说了一句：“陛下，今年的数字比去年跳了一大截。
我先说巴西，再说别处。”
“说。”
“截至1913年12月，帝国总人口约五千零六十万。
较去年增长约三百四十万。
本土约七百零五万。
巴西约三千万零八十万。
安哥拉约二百九十万。
莫桑比克约二百二十五万。
西婆罗洲约九十万。
葡属圭亚那及安的列斯约二十八万。
澳门及帝汶约二十九万。
葡属澳大利亚及太平洋领地约十五万。全年移民净流入约十四万五千人。
累计移民到港约一百三十二万。”
“三千零八十万。”卡洛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去年巴西多少？”
“两千五百六十万。
今年净增约四百四十万。
这是帝国历史上单年人口增长最多的一次。”
平托说，“原因有三个。
第一，移民安置区的生育率继续走高。
圣保罗、巴拉那和南里奥格兰德的第二代移民家庭，平均每户有五到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从1905年到1910年陆续出生，现在集中进入统计。
第二，巴西本地人口的死亡率大幅下降。
安哥拉和巴西的疟疾防治项目去年扩大了三倍。
奎宁的国产化让药价降了一半。
农村地区的婴儿死亡率从两年前的百分之十四降到了百分之十一。
第三，今年从东欧来的移民比去年多了约两万人。
奥匈帝国虽然收紧了出境手续，但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这条线开了。
佩纳从贝尔格莱德发来电报说，第一列从塞尔维亚出发的移民专列已经在路上了。”
“多出来的这部分人，安置跟得上吗？”卡洛斯问。
“巴西地方财政今年在教育上多花了三百万米尔雷斯。
新建了七十二所小学。
安哥拉新开了十四所。
西婆罗洲新开了六所。
教师缺口还是很大，但比去年好。
巴西师范学校今年毕业了两百四十人，其中八成留在巴西内地教书。
安哥拉师范第一届明年毕业，三十七人，全部预分配到新定居点。”
卡布拉尔接过话。
“同化速度在加快。
第二代移民葡语普及率巴西达到八成六，安哥拉七成三，西婆罗洲六成二。
第一代东欧移民的葡语日常会话能力从去年的七成六升到八成。
坤甸皇家技术学校今年有第二批毕业生，共五十一人。
安哥拉皇家矿业学院第一届学生明年毕业，目前在校生两百四十人，本地出生学员占四成七。”
“接近一半了。”
卡洛斯说，“明年要超过一半。
继续。”
费雷拉翻开财政册子。
他的册子比往年薄，因为大部分数据已经在上个月的预算辩论中公开过了。
但他今天翻到汇总页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卡洛斯一眼。
“陛下，我先报一个总数。”
费雷拉把册子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一行数字，“全年财政收入约二亿零四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千五百三十万英镑。
这是帝国历史上财政收入首次突破两亿米尔雷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巴罗斯·戈麦斯微微点头，但没有说话。
马丁斯的代表在后排快速记下这个数字。
“二亿零四百万。”卡洛斯重复了一下。“去年一亿八千九百万。增加了约一千五百万。
增速是多少？”
“约百分之八。”
费雷拉说，“比前年的增速低了两个百分点，但绝对增量是过去五年里最大的一年。
增长主要来自三个方向。
第一，军火出口。
西班牙和南美的订单让军火出口收入增加了约两百五十万米尔雷斯。
第二，巴西和安哥拉的税收增长。
巴西地方财政上缴的帝国份额比去年多了约四百万米尔雷斯。
安哥拉的矿产税多了约一百二十万。
第三，本土消费税和关税的自然增长。
虽然本土消费税税率今年没有提高，但人口和消费总额在涨，税收基数在扩大。”
“支出呢？”
“全年支出约二亿一千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千六百六十七万英镑。
赤字约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一百三十三万英镑，占支出比例百分之二点九。
这是连续第四年赤字率低于百分之三。”
费雷拉翻到下一页，“国债利息占总支出的百分之四点六。
我们在伦敦市场又发行了一笔十年期债券，总额五百万英镑，利率百分之三点五。
认购率两倍。
伦敦的银行家们对帝国的信用评级继续维持‘稳定’。”
“国债总额呢？”
“截至年底，帝国国债总额约一亿两千万英镑，折合约五亿四千万米尔雷斯。
其中外债约七千万英镑，主要是在伦敦市场发行的。
内债约五千万英镑，包括巴西、安哥拉地方财政借款和国内储蓄债券。
国债总额占帝国GDP的比例约为百分之二十二。
在欧洲属于中低水平。
英国和德国的国债占比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二亿米尔雷斯的财政收入，一亿两千万英镑的国债。”
卡洛斯说，“十年前我们的财政收入才一亿出头，国债不到四千万。
十年里财政收入翻了一倍，国债也翻了三倍。
借的钱比挣的钱多。
费雷拉，这个比例能撑多久？”
“如果财政收入继续以每年百分之六到八的速度增长，现有国债水平可以维持。
但我必须提醒陛下，明年的支出压力会更大。
陆军扩编要加钱，粮食储备第三批要加钱，‘若昂一世’号舾装要加钱，飞艇母舰第二艘的预研也要加钱。
如果明年的财政收入增速低于百分之五，我们就必须削减某一项支出。
或者发行更多国债。”
“不要削减。”
卡洛斯说，“每一件事都不能停。
国债可以再发，但要控制利率。
不能让伦敦的银行家觉得我们缺钱缺到不得不借。
让阿布雷乌去和伦敦谈，明年再发一笔五百万英镑的债。
利率争取压到百分之三点三。
告诉他们，葡萄牙的财政收入在增长，
债券风险在下降。我们有谈判的筹码。”
费雷拉把这条记下。
然后继续报贸易数据。“全年出口总额约一亿四千八百万米尔雷斯。
进口约一亿零八百万米尔雷斯。
出口结构继续变化。
橡胶占百分之十四，咖啡占百分之十三，钨矿砂占百分之十五，军火及机器出口占百分之八。
军火出口比去年增长了一个百分点。”
“军火出口。”卡洛斯重复了一下。“主要去向？”
“西班牙仍然第一，约占军火出口总额的六成。
南美第二，约占两成半。非洲葡属殖民地内部采购占一成。
剩下半成是远东和其他地区。
西班牙今年的军火采购总额约两百二十万英镑，比去年又增长了一成。
他们陆军换装已经完成，现在进入补充和更新阶段。
巴达霍斯分厂的产能已经被西班牙订单占满了。
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正在为西班牙生产第二批迫击炮身管。”
“巴西和安哥拉的军火采购呢？”
“巴西地方财政今年采购了约九十万英镑的武器装备。
主要是步枪、机枪和弹药。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殖民地部队装备更新相对较慢。
席尔瓦集团和巴达霍斯分厂的产能优先给了西班牙和巴西。”
“明年要调整。”
卡洛斯说，“帝国的军队排在西班牙后面，这不行。
告诉马丁斯，从明年第一季度开始，优先满足帝国陆军和殖民地部队的装备需求。
西班牙的订单可以排后。
如果他们催，就说产能有限，需要延期。
西班牙人会不高兴，但他们没有别的供应商能替代我们。
我们延迟交货，他们要么等，要么去找德国人。
德国人的价格比我们高，交货更慢。
他们会等。”
费雷拉把这条记下。工业大臣马丁斯今天没有来，他去了安哥拉视察钢铁厂。
但他的代表坐在后排，已经把卡洛斯的话记在本子上。
戈麦斯海军大臣翻开海军年报。“海军现役总吨位约二十四万八千吨。
在建舰艇包括‘若昂一世’号超无畏舰，船体合拢完成约八成八，预计明年三月下水。
‘海狼’号远洋潜艇已完成两轮海试，下潜一百米无渗漏。
‘海豹’号远洋潜艇正在舾装，预计明年一月开始海试。
飞艇母舰‘本格拉’号改装完成，已在亚速尔和佛得角之间完成三次飞艇起降试验。
三次全部成功。
飞艇从母舰甲板起飞，在空中巡航两小时后返回母舰降落。
无线电通讯距离达到两百五十海里。”
“两百五十海里。”卡洛斯说。“从母舰上起飞，能搜索多大范围？”
“单艘飞艇一次巡航可覆盖约八千平方海里。
两艘飞艇轮流起飞，母舰可以保持全天候不间断空中侦察。
搜索范围约一万五千平方海里。
如果有两艘飞艇母舰，搜索范围可以覆盖整个南大西洋中部。”
“第二艘母舰呢？”
“海军部建议在明年开工第二艘。但船台排期紧张。
飞艇母舰的优先度排在后面。最快也要1915年才能开工。”
“先把第一艘用熟。”卡洛斯说，“飞艇母舰是新东西。
一艘跑一年，数据比两艘同时摸索更值钱。
等‘本格拉’号跑满一年，再决定第二艘的改进方向。”
席尔瓦上校翻开陆军年报。
“常备军总数约四十八万。
巴西四个师全部完成框架搭建。
安哥拉两个师完成基础训练。
莫桑比克两个师正在组建。本土五个师完成合成训练。
其中三万五千人达到战备标准。
明年计划再征七万，年底前达到五十五万。
距离八十万动员框架还差二十五万。
这二十五万主要靠预备役和退伍兵归队。
明年将开始第一次全国预备役登记。
所有二十岁至四十岁的男性公民，除免役者外，全部编入预备役名册。
每年集训两周。
一旦动员令下达，预备役人员三十天内到指定营地报到。”
“三十天。”
卡洛斯说，“敌军如果从海上登陆，不会给我们三十天。
本土的动员速度要更快。
本土预备役人员报到时间缩短到七天。
巴西和非洲可以三十天，本土必须七天。
席尔瓦上校，七天够不够？”
“如果提前做好征召站和运输计划，七天可以做到。
本土面积小，铁路和公路网密。
预备役人员从家里到最近的征召站，平均不超过一天。
征召站登记和体检一天。
然后直接送到集结点。
七天足够。
前提是征召站的设备和人员要提前配好。
现在只有里斯本和波尔图有完整的征召站。
其他城市还是临时租用学校或市政厅。
明年要在全国设二十个常设征召站。
每个站配军医、登记员和通讯兵。
这笔建设费约两百万米尔雷斯，折合四十四万英镑。
从军备专项出。”
“批了。”卡洛斯说，“征召站是本土防御的第一道门。
七天就是七天。哪个站拖到第八天，站长撤职。”
巴罗斯·戈麦斯这时插了一句：“陛下，财政收入破两亿是个门槛。
英国、法国和德国的财政收入在十年前就过了这个数。
我们现在才到。
但我们的增速比他们快。
如果明年能保持百分之七，后年就是两亿两千万。
到1915年收官时，应该能接近两亿五千万。
那时候我们的军费总盘子可以更从容一些。”
“但明年的支出也会涨。”
费雷拉提醒他，“陆军扩编加粮食储备加海军造舰，三样加起来，明年支出至少增加两千万米尔雷斯。
财政收入增加一千五百万，缺口还有五百万。
要么发债，要么动储备金。”
“发债。”
卡洛斯说，“不动储备金。
储备金是留给战争的。
明年再发一千万米尔雷斯的内债。
主要面向巴西和本土的储蓄银行。
利息高一点可以，但期限要短。
三年期。不要十年。
三年后帝国财政收入会更高，到时候还债压力更小。”
费雷拉在册子上记下。阿布雷乌翻开外交年报。“西班牙方面：伊莎贝尔公主与王储的婚姻稳定。
西班牙海军第二艘葡造驱逐舰已经下水，预计明年服役。
伊比利亚联合铁路公司全年客运量增长两成。
摩洛哥局势平稳。
英国乔治五世即位后英葡同盟关系稳定。
弗里敦和开普敦的加煤窗口协议已正式签署。
葡萄牙海军明年起可使用弗里敦港的指定泊位。
英国海军获准在亚速尔使用一个补给站。
德国齐柏林飞艇合作继续。
但柏林对我们的陆军扩编和粮食储备保持警惕。
冯·雷希特恩在十一月的一次私人晚宴上，再次询问葡萄牙军备的‘最终目标’。
阿布雷乌的回复仍是‘维护帝国航线和殖民地的安全’。
德国人没有追问，但他们的海军情报部门今年增加了对葡萄牙港口的观察频率。”
“德国人看到了什么？”卡洛斯问。
“他们看到了‘若昂一世’号的船体分段。但他们不知道炮塔是三联装。
他们看到了‘本格拉’号的改装，但不知道那是飞艇母舰。
他们看到了潜艇下水，但不知道‘海狼’号的实际潜深。
我们所有的公开报道都刻意模糊了关键数据。
德国武官申请参观船厂，我们只让他们看了旧式巡洋舰。
新船一律不开放。”
“继续保持。该模糊的模糊。
该给看的给看。
让他们猜。
猜得越久，我们准备得越充分。”
阿布雷乌翻到下一节。“中东方面：摩苏尔试验站第三口探井正在钻进，深度已超过五百米。
第二口井累计出油约四百吨。
全部封存于现场油罐。
德国巴格达铁路支线已铺至试验站以南三十公里。
谢里夫家族与我们的农业合作继续。今年又选送了三名汉志青年到摩苏尔农业学堂。
远东方面：日本在华南活动增加。
澳门加强了情报监控。
广州兵工厂的步枪生产线产量稳定。
中葡海军联合训练营第五期结业。
中国学员累计超过一千五百人。”
卡洛斯合上年报。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帝国全图前。
图上今年的标记比去年又多了几处——飞艇母舰的试验航线、潜艇的巡航区域、安哥拉新定居点的位置、边境工事的完成点。
他看着地图说：“1913年是第五个五年计划的第三年。三年过去了，计划完成度大概七成半。
‘若昂一世’号还没下水。远洋潜艇还没成军。飞艇母舰刚试验完。陆军扩编到四十八万。
粮食储备三百万吨的目标完成了约两百二十万吨。
合成氨中试成功，但十倍放大装置还没投产。
这些事都在往前推。
没有一件是停着的。”
他转过身，看着大臣们。“财政收入破两亿，是一个标志。
但明年是1914年！
1914年春天，‘若昂一世’号要下水。‘海豹’号要海试。飞艇母舰要正式编入海军序列。
陆军要开始预备役登记。
粮食储备要完成第三批入库。
这些事都压在一起。
任何一件出问题，其他几件都会受影响。
所以明年没有喘息的时间。
从一月开始，每个部门按月报进度。
巴罗斯·戈麦斯，你牵头。
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所有部门把当月的进度和问题汇总到我这里。
有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来定！”
“我明白，陛下。”巴罗斯·戈麦斯说。
卡洛斯回到桌旁，暗声道：1914，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