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12月31日，里斯本，王室枢密院会议室。
窗外下着冬雨，不大，但密。
塔霍河上的船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黄点。
阿尔梅达把一摞装订好的年报草稿分发给在座的大臣，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本，封面是统一的深绿色硬卡纸，右上角印着“机密”字样。
卡洛斯坐在长桌顶端，手里翻着年鉴的第一部分，没有急着开口。
巴罗斯·戈麦斯坐在他右手边，面前除了年报之外还放着一本单独的统计附录。
他今天来之前已经花了三个晚上看各部的数字，有些地方做了铅笔标记。
费雷拉坐在他旁边，把财政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用红笔写满了修改批注。
“今年的数字比往年都大。”卡洛斯说。“先报，从人口开始。”
平托翻开殖民事务部的统计页。“截至1912年12月，帝国总人口约四千五百八十万。
较去年增长约二百三十万。
本土约六百七十五万。
巴西约两千四百九十万。
安哥拉约二百六十万。
莫桑比克约二百万。
西婆罗洲约八十二万。
葡属圭亚那及安的列斯约二十六万。
澳门及帝汶约二十七万。
葡属澳大利亚及太平洋领地约十三万。
全年移民净流入约十四万八千人。
累计移民到港约一百一十六万。”
“二百三十万。”卡洛斯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去年增长多少？”
“去年约一百一十万。
今年翻了一倍多。”
平托说。“增长主要来自巴西。
圣保罗和南里奥格兰德的移民安置区今年进入生育高峰。
移民家庭平均每户有四个孩子。
巴西本地的自然增长率也在上升。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因为医疗条件改善，婴儿死亡率继续下降。”
卡布拉尔接过话题。
“同化速度也在加快。
第二代移民葡语普及率巴西达到八成二，安哥拉七成，西婆罗洲五成八。
第一代东欧移民的葡语日常会话能力从去年的六成七升到七成六。
坤甸皇家技术学校今年有第一批毕业生，共四十二人，其中三十七人留在西婆罗洲，五人去澳门和帝汶。
安哥拉皇家矿业学院第一批学生明年毕业，目前在校生两百一十人，其中本地出生学员占四成一。
明年招生要把本地比例提到一半以上。”
“教育跟得上吗？”卡洛斯问。
“今年新建和扩建学校共一百四十七所。
其中巴西一百零三所，安哥拉三十二所，西婆罗洲十二所。
新聘教师四百二十人。
但移民安置区的学校仍然紧张。
有些地方一个教室挤了六十个学生。
明年教育预算比今年增加三成，重点投在巴西内陆和安哥拉。”
“工业。”卡洛斯看向马丁斯。
马丁斯翻开工业部年报的摘要。“全年钢产量约十三万五千吨，比去年增长约两成三。
煤自给率本土约三成五，帝国整体约五成三。
莫桑比克泰特煤矿产量继续增长，今年出煤约三十八万吨。
安哥拉钢铁厂今年首次轧制出三百四十三毫米炮管毛坯，供王室兵工厂加工。
帕切科实验室的镍铬钼装甲钢完成第十三轮试验，实弹打靶中挡住了三百五十六毫米穿甲弹在八千米距离上的直击。
明年‘若昂一世’号的装甲板将全部使用这一配方。”
“合成氨呢？”
“工业部实验楼的中试装置全年运行约四千五百小时，日产氨稳定在三百八十公斤左右。
第二阶段的十倍放大装置已经在建设中，预计明年夏天投产。
投产后日产氨将提高到三吨半。
硝酸的国产化路线图已经完成，从氨到硝酸铵的全流程工艺由卡尔达斯团队设计。
首套硝酸中试线明年年底前可以出第一批样品。”
“飞艇和潜艇。”卡洛斯转向戈麦斯海军大臣。
戈麦斯翻开海军年报。他的报告比往年厚，因为多了两个新科目。
“海军现役总吨位约二十一万四千吨。在建舰艇包括‘若昂一世’号超无畏舰，船体合拢完成约六成五，预计明年秋天下水。
两艘远洋潜艇‘海狼’号和‘海豹’号于九月开工铺设龙骨，目前耐压壳体焊接完成约三成五，预计明年八月和十月分别下水。
飞艇母舰‘本格拉’号正在改装，甲板加固已完成，系留塔和转盘安装正在收尾，预计明年三月完工，四月海试。”
“马德拉基地现有四艘军用飞艇，其中两艘已完成无线电和相机改装。
今年八月完成首次海上侦察演习，两艘飞艇在四小时内搜索一万五千平方海里，发现目标两批，查证一批。
亚速尔飞艇基地正在建设，预计明年夏天投入使用。
届时马德拉和亚速尔将各有两艘飞艇，形成南北呼应的空中侦察网。”
“首批四名艇员已完成在英国潜艇上的实习，第二批四人正在英国受训。
回国后组成远洋潜艇核心艇员队。
潜艇的柴油机将从德国MAN公司订购四台，已装船启运，明年一月到货。”
卡洛斯翻到年报最后一页。
那里是巴罗斯·戈麦斯准备的政治和外交摘要。
“西班牙方面：伊莎贝尔公主与王储的婚礼已于今年六月在里斯本举行。
西班牙海军第二艘驱逐舰正在波尔图建造，预计明年下水。
伊比利亚联合铁路公司的第三条跨境线路已通车。
巴达霍斯兵工厂今年产量增长约三成，西班牙陆军制式步枪已全部换装为葡制6.5毫米口径。”
“英国方面乔治五世即位后英葡关系稳定。
弗里敦和开普敦的加煤窗口谈判已完成第一轮技术磋商。
英国海军部同意葡萄牙海军明年起在弗里敦港使用指定加煤泊位。
作为交换，葡萄牙同意英国海军在亚速尔使用一个补给站。”
“德国齐柏林飞艇合作仍在继续。
德国MAN公司也在交付潜艇柴油机。
但柏林对我们的粮食储备和陆军扩编保持警惕。
德国驻葡公使冯·雷希特恩今年秋季曾私下询问葡萄牙军备的‘最终目标’。
阿布雷乌的回复是‘维护帝国航线和殖民地的安全’，没有更多。”
“中东摩苏尔试验站的第二口探井正在钻进，深度已超过四百米。
第一口探井累计出油约两百吨，全部封存于现场油罐。
德国巴格达铁路支线已铺至试验站以南二十公里。
谢里夫家族与我们的农业合作继续，今年又选送了两名汉志青年到摩苏尔农业学堂。”
“日本吞并朝鲜后，在华南活动增加。
澳门加强了情报监控。
广州兵工厂的步枪生产线今年产量稳定。
中葡海军联合训练营第四期结业，中国学员累计超过一千两百人。”
巴罗斯·戈麦斯合上年报，说：“陛下，今年的数字比往年多。
新科目占了将近四成。
以前我们报的是船、路、钢、粮。今年多出了飞艇、潜艇、合成氨、粮食储备、陆军扩编。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帝国的体量在变大，但财政的负担也在变重。
明年的预算会比今年更紧。
议会里的反对声音会比今年更大。
卡多佐已经放出风来，说1913年的预算辩论将是‘帝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预算辩论’。”
“他说得对。”卡洛斯说。“1913年确实是关键的一年。
‘若昂一世’号要下水，飞艇母舰要海试，远洋潜艇要舾装，陆军第一批新编师要成型。
这些事每一件都要钱，每一件都不能停。
但我们不能只靠增税来填。
明年要在巴西和安哥拉多收一点，在本土少收一点。
本土的纳税人已经替帝国扛了二十年。
现在该让海外也分担一些。”
费雷拉点头。
“巴西地方财政今年的税收增长不错。
安哥拉因为矿产出得更多，税基也在扩大。
如果明年把本土的消费税降一个点，同时提高巴西的出口关税半个点，总盘子不会变。
但政治上，巴西地方议会会吵。
阿泽维多需要提前做工作。”
“让巴罗斯·戈麦斯去跟阿泽维多谈。”卡洛斯说。
“以帝国政府的名义给巴西一个承诺——明年从巴西采购的粮食和军需品总额不低于一千八百万米尔雷斯。
地方税收增加的半个点，通过政府采购流回巴西。
要让巴西人明白，帝国的税，最后还会变成他们的铁路和学校。”
“我会安排。”巴罗斯·戈麦斯说。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大臣们陆续离开。
卡洛斯留在最后，站在那幅帝国全图前。
图上今年新增了几个标记。
亚速尔飞艇基地、罗安达潜艇补给站、里约粮食储备库。
每一个标记都很小，像用铅笔尖轻轻点上去的。
但把它们连起来看，帝国的轮廓比去年更清晰了。
也更重了。
卡洛斯想起1912年年初，他在第五个五年计划里写下的那些数字。
今天，这些年报里的数字告诉他，计划正在变成现实。
但现实比计划更复杂。
计划只算数字，现实还要算人、算天气、算政治、算外国人的反应。
帝国正在从一张图纸变成一艘大船。
每一个部件都在慢慢就位。
可船还没有下水。
还没有试航。
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浪。
卡洛斯熄了灯。
走廊里很黑。
他慢慢上楼，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