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从凌晨四点开始。
两艘飞艇“海鸥”号和“信天翁”号在夜色中从机库拖出,系留塔上的指示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基地指挥官努诺中校站在指挥塔顶层,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三张海图,标注了马德拉群岛、亚速尔和葡萄牙本土之间的航道。
桌上还有一台新安装的无线电收发机,频率和飞艇上那台一致。
海军部会议室里,戈麦斯海军大臣和帕切科坐在长桌两侧,通信兵每十五分钟抄收一次飞艇发来的信号。
窗外天还没亮,会议室里只点了一盏吊灯,灯光落在海图上,照出几条铅笔画的航线。
第一条报告在五点四十分到达:“‘海鸥’号升空。
高度四千五百米。
航向东北偏北。
搜索扇面一至三区。
风速西北偏西十二节。
能见度良好。”
“它比原计划早二十分钟升空。”戈麦斯看了下手表。
“努诺中校说飞艇乘员需要在天亮前完成第一轮搜索。
敌人不会等到天亮才来。”帕切科说。
六点二十分,第二条报告:“‘信天翁’号升空。
高度五千米。
航向东南。
搜索扇面四至六区。
无线电联络正常。”
两艘飞艇从马德拉岛南北两端同时出发,沿着群岛外围向西搜索。
这是演习计划的核心。
两艘飞艇分别覆盖不同扇面,互相补充,不留缺口。
如果其中一艘发现目标,用无线电通知另一艘和基地。
基地再通知里斯本。
七点整,卡洛斯的通信兵收到“海鸥”号发来的信号:“扇面二区发现烟柱。
方位北偏东,距离约四十海里。
疑似商船。”
“商船。”戈麦斯说,“让它继续搜索。商船不用报。”
但“海鸥”号还是把商船的位置和航向报了一遍。
通信兵抄下坐标,递给帕切科。
帕切科看了一眼,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商船‘杜罗河’号,里斯本至丰沙尔,航速十二节。确认无误。”
他把便签递给通信兵:“回电‘海鸥’号,目标确认,继续搜索扇面二区。
注意查证有无护航。”
七点三十分,“信天翁”号发来一条更长的信号:“扇面五区发现两艘舰船。
航向西北。
速度约十五节。
其中一艘烟囱倾斜,疑似驱逐舰。
另一艘较平,疑似巡洋舰。
正在降低高度至两千米查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戈麦斯站起来,走到海图前,用铅笔在“信天翁”号报来的坐标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在演习计划里是假想敌舰的预定位置。
帕切科派了两艘驱逐舰从里斯本出发,按计划在亚速尔以东海域模拟敌方巡洋舰编队。
它们昨天已经出海,今天早晨应该出现在“信天翁”号的搜索扇面里。
但那是模拟敌舰,不是真敌舰。
飞艇乘员只被告知“可能有船只活动”,没有被告知那两艘船是友军还是敌军。
他们的任务就是发现、查证、报告。
八点十五分,“信天翁”号的后续报告到了:“已降至两千米。
确认两艘舰船为‘骑士’号和‘猎手’号。
友军。
继续搜索扇面五区。”
卡洛斯在里斯本看到这份报告时,通信兵刚刚抄完。
他把它放在桌上,对戈麦斯说:“它认出了我们的船。
两千米高度能分辨舰型。
如果它是敌方飞艇,也会在两千米高度把我们认出来。
问题是它会不会被敌方发现。
飞艇在两千米高度很容易被舰炮击中。
如果敌人有高射炮,飞艇活不下来。”
“所以飞艇的标准侦察高度是四千到六千米。”
戈麦斯说,“今天降到两千米只是为了确认目标。
实战中不会这么低。”
“除非它确认目标后必须看清楚。
看清楚才能报告。
报告不清楚,舰队就无法行动。”
帕切科说:“所以我们需要更清晰的相机。
飞艇在四千米高度拍的相片,要能放大到看清舰型。
今天的蔡司相机已经不错了,但还不够。
我在考虑换一批镜头。焦距更长,光圈更大。
但重量会增加。
飞艇的载重有限。
要换镜头,就必须减少别的东西。”
“减少什么?”
“减少一名乘员。
从四人减到三人。
三个人够用。
一名驾驶员,一名观察员,一名无线电操作员。
摄影师由观察员兼任。
这样省下的重量给新镜头。
代价是乘员工作负荷加大。
长时间飞行会累。但我们刚做了一次二十四小时续航。
三个人撑二十四小时,理论上可行,实际上会累到出错。”
“那就先不换镜头。”
卡洛斯说,“加一个乘员比换镜头更急。
飞艇在天上要一直有人盯着海面。
两个人轮流看,比一个人看要安全。
镜头可以等。”
上午九点,两艘飞艇同时报告:搜索扇面全部完成,没有发现除“骑士”号和“猎手”号以外的任何舰船。
整个演习海域除了友军和商船,就是空海一片。
努诺中校从马德拉基地发来评估电报:“两艘飞艇同时搜索六个扇面,覆盖面积约一万五千平方海里。
从升空到完成搜索,耗时四小时。
发现目标两批,查证一批,报告四份。
无线电联络中断两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在可接受范围内。”
戈麦斯把评估电报念了一遍。
卡洛斯听完后说:“一万五千平方海里,四小时。
如果是一艘巡洋舰搜索同样的海域,需要多久?”
“巡洋舰航速十五节,四小时能跑六十海里。
搜索宽度按二十海里算,覆盖一千两百平方海里。
飞艇的搜索效率是巡洋舰的十二倍。”
戈麦斯说。
“这还是没有算天气的情况。”
帕切科补充,“如果海上有雾,巡洋舰什么都看不见。
飞艇在云层上面,有雾也看得见。
今天的演习海况很好。
等母舰服役后,要去亚速尔做冬季试验。
亚速尔冬天风浪大,飞艇起降会难。
但飞艇一旦升空,搜索能力不受海面风浪影响。”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他用手指沿着“信天翁”号今天的航线划了一遍,然后说:“飞艇最大的用处是找到不该在那里的船。
如果今天‘信天翁’号发现的是两艘德国巡洋舰,我们就有四小时的预警时间。
四小时足够里斯本派出主力舰队拦截。这四小时就是飞艇的价值。
不是它飞得多高,看得多远。
是它替舰队赢来的时间。”
他转过身,对戈麦斯说:“给努诺发报。
今天演习达到预期。
让他开始准备冬季试验计划。
母舰明年三月完成改装,四月做海上起降。
在这之前,把马德拉基地的飞艇数量增加到四艘。
两艘留在马德拉,两艘调去亚速尔。
亚速尔基地开始建设飞艇机库。
钱从海军飞行专项出。”
“四艘飞艇,再加亚速尔机库,总数要多少?”
戈麦斯问。
“大约十五万英镑。
折合七十二万米尔雷斯。
分两年。
费雷拉那边我去说。
这笔钱不用走议会。
海军部在特别费里有额度。
但你要给他一份详细的用途清单。
每一米尔雷斯花在哪里,都要有账。
他不怕花钱,怕的是花了钱看不到东西。
给他看机库图纸和飞艇订货合同。
他就不会多问。”
戈麦斯把命令记下。
通信兵又送来一份电报。
是努诺从马德拉基地发来的补充报告:“‘海鸥’号返航途中,在丰沙尔港外遇到低空云层。
飞艇被迫爬升至六千米。
爬升过程中,氢气阀门自动调节器工作正常。
新款调节器表现优于旧款。
建议后续四艘飞艇全部采用新款调节器。
价格每套比旧款贵三百马克。
但省一个人工。
长期算下来更便宜。”
“批准。”
卡洛斯说。“让施瓦茨先生从德国再订四套。
顺便告诉他,葡萄牙飞艇制造公司的股份分配方案,我这个月底之前签字。
让他转告齐柏林伯爵,公司成立后,第一笔订单就是这四套调节器。
钱从公司资本金里出。
伯爵不用给折扣。
按市价卖。
我们买的是质量,不是人情。”
通信兵走了。
帕切科把桌上的海图收起来,准备回办公室写演习总结。
他走到门口时,卡洛斯叫住他:“帕切科,飞艇母舰的改装进度怎么样?”
“‘本格拉’号已经进了里斯本船厂的干船坞。
船壳清理完毕,甲板正在加固。
机库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佩绍托从波尔图调了十二个铆工过来帮忙。
预计十月底完成甲板,十一月安装系留塔和转盘。
明年一月开始调试氢气系统。
三月完工。
四月海试。”
“如果海试失败呢?
飞艇降不下去呢?”
“那就用拖船做备降平台。
拖船试验已经做了三次。
飞艇从拖船上方低空掠过,投掷系留钩。
三次都成功了。
只是拖船太小,不能长期驻泊。
母舰如果失败,我们至少知道海面系留是可行的。
可以改成两艘拖船轮流驻泊。
成本更低,但覆盖面小。”
“不。
母舰必须成功。”
卡洛斯说。“拖船是备胎。
备胎不能当正胎用。
告诉佩绍托,甲板加固多花点时间没关系。
但要确保转盘在六级海况下能锁定飞艇。
锁不住,母舰就是废铁。”
帕切科点头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卡洛斯和戈麦斯。
卡洛斯走到窗前,看着里斯本的早晨。塔霍河上已经有很多船在跑。
货船、渔船、巡逻艇、还有远处船厂里正在舾装的“若昂一世”号。
那艘巨舰的舰体已经合拢了大半,炮塔座圈预埋件在两个月前装好了。
它还没有下水,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与此同时,在天上,在马德拉,在亚速尔,帝国的飞艇正在学习如何从海上起飞。
海和空正在同时被帝国摸清楚。
这是两条不同的战线。
海军在水面上造大船,空军在云层上面造眼睛。
两条线在飞艇母舰上汇合。
那艘改装中的旧货船,会是帝国第一艘同时属于海和空的船。
卡洛斯转过身,对戈麦斯说:“今天的演习总结,写完之后送一份给巴罗斯·戈麦斯,这会让他在议会有新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