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上一次来马德拉是四年前,那时飞艇基地还只是几间铁皮棚和一座临时氢气站。
现在基地已经扩成了三个机库、一座无线电通讯楼和一条窄轨铁路,从码头一直通到机库后门。
铁路用来运钢瓶和飞艇配件,省了很多人力。基地指挥官是空军中校努诺,四十二岁,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但说话很有分寸。
他陪卡洛斯从机库一号走到机库三号,一路没有多余的话。
“第一艘改装完成的飞艇是‘海鸥’号。”努诺在机库门口停住,“它原来是民用型号,去年被海军买下来,送到这里改装。
主要的改动有三项,无线电、相机和氢气阀门。
无线电是马可尼公司提供的,型号和他们给海军驱逐舰装的一样,但天线挂在飞艇底部,用一根三百英尺的铜线拖曳。
相机是德国蔡司的,两台,分别装在吊舱前方和侧方。
氢气阀门改成双回路,一路主用,一路备用。
换阀门不需要抽空整个气囊,只关掉一个分舱就行。”
“试飞过几次?”卡洛斯问。
“七次。
最高飞到六千五百米,续航时间二十四小时。
无线电通讯距离一百八十海里,信号清晰度中等。
相机在四千米高度拍地面,能分辨出公路和铁路,分辨不出单个车辆。
如果飞到两千米以下,能拍到卡车。
但飞艇飞到两千米以下容易成为地面炮火的靶子。
所以我们的标准侦察高度是四千到六千米。”
卡洛斯走进机库。
飞艇已经不在里面,今天上午刚被拖到外面的系留塔上,准备做新一轮无线电测试。
机库地板上只剩下固定飞艇用的沙袋和钢索。
他走到机库尽头,那里堆着一批从德国运来的新配件。
齐柏林公司派来的技术代表弗里茨·施瓦茨正在清点清单。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斯瓦比亚人,能说带德语味的葡语,在里斯本和马德拉已经待了三年。
“施瓦茨先生,这批配件里有什么新东西?”卡洛斯问。
“主要是氢气阀门和压力调节器。”
施瓦茨把清单递过来,“新的调节器比旧款轻了两公斤,可以自动调节分舱压力。
飞艇在高空遇到低温时,气囊内的氢气压力会下降。
旧款需要人工调节,乘员要爬到气囊通道里去拧阀门。
新款会自动补偿。
这是齐柏林公司今年最新的产品。
我们是第一批用户。”
“德国军方同意你们把最新款卖给葡萄牙?”
“公司卖给谁,军方管不着。
齐柏林伯爵本人签了出口许可。
他说葡萄牙不是潜在敌国。
而且我们公司在贵国的飞艇基地投了不少技术,如果连配件都不给最新的,这合作就没法继续了。”
卡洛斯点了点头。
他走到机库旁边的无线电通讯楼。
楼里有一间小房间,四壁贴了隔音材料,角落摆着马可尼公司最新型号的无线电收发机。
操作员正在接收从“海鸥”号飞艇上发来的测试信号。
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摩尔斯电码。
操作员在纸上抄下信号,交给努诺。
“飞艇报告,高度六千米,风速西北偏西十五节,氢气压力正常,相机运转正常。请求降低高度到四千米,测试低空拍摄。”努诺念出信号。
“让它降到四千米。拍基地码头和港口入口。”卡洛斯说。
努诺把命令发回去。
通讯楼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因为国王在场而放慢工作。
卡洛斯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马德拉群岛的海图,上面用铅笔标出了飞艇过去七次试飞的航线。
航线都是围绕群岛和海岸线,最远没有超过一百海里。
这说明飞艇的远洋测试还没开始。
它在等母舰。
“努诺中校,”卡洛斯说,“飞艇母舰‘本格拉’号的改装已经开始了。
预计明年三月完工。
你这边需要提前做哪些准备?”
“努诺说,“陛下,飞艇的无线电必须在更远距离上保持稳定通讯。
现在一百八十海里够用。
但母舰在海上活动时,飞艇可能要飞到两百五十甚至三百海里外执行侦察。
通讯距离必须再提高。
马可尼公司说,如果换一根更长的天线,再加一台功率放大器,能提高到两百五十海里。
放大器从英国进口,价格不高,但交货期要三个月。”
“让马可尼公司下单。
三个月就三个月。
明年三月母舰下水时,放大器必须到货。”
“还有就是,飞艇的乘员需要练习从船上起降。
海上起降和陆地基站完全不同。
风的方向、母舰的航速、甲板的倾斜角度,都会影响系留索的抓取。
我建议在母舰完工前,先用一艘拖船在丰沙尔港外做模拟甲板试验。
把拖船当做母舰,飞艇从拖船上方低空掠过,练习投掷系留钩。
这个试验不需要母舰,只需要拖船和飞艇。
成本低,风险小。”
“丰沙尔港外的海况和亚速尔外海相比怎么样?”
“比亚速尔温和。
但可以模拟三级海况。
真正的大风浪试验,要等到母舰服役后去亚速尔做。”
“可以。
拖船试验从八月开始。
你向海军部申请一艘港务拖船。
我让戈麦斯批。”
努诺在笔记本上记下。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问:“陛下,飞艇母舰如果真的成功,帝国的飞艇数量要不要增加?
我们现在有六艘飞艇,其中两艘是民用改装,四艘是专为军事设计的。
六艘飞艇已经占满了马德拉基地的机库。
如果母舰成军,需要更多的飞艇轮换。
大概要再加四艘。”
“四艘新飞艇的预算是多少?”
“每艘军用飞艇,按现在的造价,大约六万英镑,折合二十九万米尔雷斯。
四艘就是二十四万英镑。
分两年建造。齐柏林公司愿意在里斯本设一个分厂,但需要海军部给一笔启动补贴。
大约三万英镑。
如果分厂设在里斯本,飞艇的维护和修理不再依赖德国。”
“分厂设在里斯本。”
卡洛斯说,“但不要叫齐柏林分厂。叫葡萄牙飞艇制造公司。
齐柏林占三成股份。海军部和席尔瓦集团各占两成。
王室财产局占三成。
这样控股权在帝国手里。
德国的技术以授权方式使用。
将来如果和德国关系变化,我们还能自己造。”
“这个安排齐柏林公司会同意吗?”
“会。
他们想进入南美市场。
巴西和阿根廷都需要飞艇。
葡萄牙公司可以面向南美出口。
德国人拿三成股份,换一个南美出口基地。
这笔生意他们不亏。”
佩雷拉把卡洛斯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这时通讯楼里传来新的信号。
操作员抄完纸,递给努诺。
努诺看了一眼,说:“飞艇报告,四千米高度拍摄完毕。
相机胶卷还剩三分之二。
请求返航。”
“让它回来。”
卡洛斯说。
他走出通讯楼,站在基地的观测平台上。
不远处,“海鸥”号飞艇正从南边天空慢慢降低高度。
它银灰色的气囊在晨光中发亮,吊舱下面的天线拖成一条细线。
飞艇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悬停在系留塔上方。
地面乘员用绳索把飞艇拉低,吊舱轻轻触地。
飞艇乘员从吊舱里爬出来,脸上带着飞行后的红晕。
他们看见卡洛斯,有人想敬礼,卡洛斯摆了摆手。
努诺走过去,问乘员:“四千拍摄效果怎么样?”
“很好。
码头上的集装箱能看清颜色。港口的防波堤也能分辨。
如果天气再好一点,能拍到比防波堤更远的东西。”乘员说。
“比防波堤更远的是什么?”卡洛斯问。
“是海上的船。”
乘员说。“只要船够大,飞艇就能在远处看见它。
今天我们看到了一艘从里斯本方向来的邮船,在飞艇正下方二十海里外。我们拍了照。
胶卷冲洗出来以后,能看清船上的烟囱。
如果是军舰,应该能分辨出主炮塔的位置。”
卡洛斯点了点头。他转身对努诺说:“让基地的胶卷冲洗室加一个班。
今天拍的照片,明天早晨送到里斯本。海军部要一份,陆军部要一份。
以后每一轮飞艇侦察的照片,都要同时送这两个部门。
海军看船,陆军看岸。
海和岸不能分开看。”
“是。
基地会设立一个照片分发室。
专门管这个。”
卡洛斯走下观测平台,朝码头方向走去。
他身后,“海鸥”号飞艇被缓缓拖回机库。
机库大门打开,飞艇像一条巨大的银鱼慢慢滑进去。
门关上时,卡洛斯已经上了等在码头的交通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