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2月20日,里斯本,海军部。
帕切科把一张画满铅笔线的草图钉在会议室的墙上。
图纸上画着一艘奇形怪状的船。
平顶甲板,船尾敞口,两侧有高大的机库。
甲板中央有一个用虚线标出的圆形转盘,旁边注着“飞艇系留位”。
船体下面写着“建议排水量:一万两千吨,航速:十八节”。
“这是什么?”
费雷拉问。
因为这艘“船”的图纸上标了价钱,而任何带价钱的图都能把他从门边拉到桌边。
“飞艇母舰。”
帕切科说,“一艘能带着齐柏林飞艇在海上走的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戈麦斯海军大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仔细看那张图。
诺布雷加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更大的海图,铺在桌上。
“陛下,各位。”帕切科继续说,“过去五年,我们的飞艇在马德拉基地做了很多侦察试验。
飞艇能飞到六千米高度,续航时间超过二十小时,携带无线电和航空相机。
在马德拉附近海域,它能监视方圆两百海里的海面。
问题是,飞艇基地在岸上。
它飞出去侦察,飞回来必须回同一个基地。
如果舰队在离岸一千海里的地方作战,飞艇就够不着。
除非我们把基地搬到海上。”
“所以你想造一艘能带飞艇的船。”卡洛斯说。
“概念验证需要一艘。将来可能两到三艘。”
帕切科用教鞭指着图纸上的转盘,“飞艇在母舰上起降的方式,我们参考了德国人在齐柏林飞艇上的试验。
飞艇从舰尾方向接近,用系留索钩住甲板上的转盘。
转盘可以旋转,把飞艇转到下风方向,减少风载。
然后飞艇被拉低,固定在甲板上。
补给燃料和氢气后,再起飞。
整个过程在四级海况以内可以完成。”
“氢气。”
费雷拉重复了这个词。“飞艇上装的是氢气。
氢气会爆炸。
一艘装着一肚子氢气的船在海上被敌人发现,敌人一炮打过来,我们就沉了。”
“所以飞艇母舰不能单独行动。”戈麦斯海军大臣说,“它必须由主力舰队护航。
飞艇从母舰上起飞,在舰队前方两百海里范围内巡逻,发现敌舰后用无线电报告。
母舰和舰队主力保持在后方安全距离。
这就是海上的眼睛,比巡洋舰看得远,比水上飞机飞得高。”
“水上飞机。”
马丁斯插了一句。“西科斯基去年试飞的水上飞机也能从水面起降。
水上飞机更小,更便宜,不需要氢气。
为什么不造水上飞机母舰,非要搞飞艇?”
“水上飞机太小,载不了足够的无线电设备和相机,航程也短。
飞艇能带一台一百五十瓦的无线电和两台相机,在六千米高空连续飞行二十小时。
水上飞机只能在低空飞三四个小时,看不了多远。
飞艇是目前唯一能在远洋上空长时间巡航的飞行器。”帕切科说。
卡洛斯一直看着那张图纸。
他记得历史上真实的发展路径。
水上飞机母舰和后来的航空母舰。
但在这个时间线,飞艇技术已经比真实历史更成熟。
齐柏林飞艇的军事化改装在马德拉基地已经进行了五年。
葡萄牙的飞艇队拥有六艘可用的军用飞艇,最大的一艘已经能在六千米高空连续飞行二十六小时。
如果能让飞艇跟着舰队出海,帝国海军的侦察半径将扩大数倍。
这是一条独特的技术路线。
不是最好,但在当下最可行。
“这艘母舰的造价是多少?”卡洛斯问。
费雷拉已经在看图纸旁边的预算表。“一万两千吨。
按现在商船造价,大约六十万英镑。
加上飞艇机库、氢气设备、转盘和系留索,总共要八十万到九十万英镑。
折合约三百八十万到四百三十万米尔雷斯。
海军部如果在‘若昂一世’号和‘曼努埃尔一世’号之后再加一条飞艇母舰,船台排期会撞上1914年。
费雷拉抬起头,“而且氢气在海上储存和补给非常危险。
英国人试过,德国人试过,都没成功。”
“德国人没有成功,是因为他们只在北海做试验。
北海风大浪急。我们的试验海域在南大西洋和印度洋,海况好得多。”帕切科说。
“还有一个问题。”诺布雷加说,“氢气从哪里来?
我们现在所有的氢气都是从德国进口的。
如果战时德国断供,飞艇队就停飞了。”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
马丁斯说。“工业部实验楼的那个小合成氨装置,副产品就有氢气。
卡尔达斯的团队正在改进氢气提纯工艺。
到明年,我们可以自己生产飞艇所需的氢气。
量不大,但够六艘飞艇用。
如果母舰建成,我们只需要再加一套移动式氢气发生器。
这套设备可以装在母舰上,也可以装在补给船上。”
卡洛斯看向戈麦斯海军大臣。“海军部的意见呢?”
“海军部支持先做概念设计。”戈麦斯说,“不急着上船台。
我们可以先用一艘旧商船改装一个简易的飞艇系留平台,在亚速尔和佛得角之间做一轮试验。
如果飞艇能在海上补给和起降,再谈新造母舰。
这样既省钱,又能拿到真实数据。”
“改装哪艘商船?”卡洛斯问。
“皇家非洲船运公司有一艘八千吨的旧货船‘本格拉’号。
它本来跑罗安达航线,今年年底要被新船替代。
我们可以用废铁价买下来,花三个月改装。
改装费大约十五万英镑,折合七十二万米尔雷斯。
加上飞艇队的调动和试验费用,总共约二十万英镑。
如果试验失败,损失有限。
如果成功,我们就知道飞艇母舰该怎么造。”
“二十万英镑。”
费雷拉算了一下。“比造新船便宜得多。
如果试验成功,后面再要造新母舰时,今天的试验数据就是议会的护身符。
可以。这笔钱我批。
但要单列一个‘海军飞行试验’科目。
不占海军常规预算,不占军备专项。
单独走特别费。”
“特别费走我的王室特别费。”卡洛斯说。“飞艇母舰如果试验成功,将来是帝国海军的一部分。
但试验阶段的花费,暂时不公开。
等数据齐了,再交议会讨论。
伦敦和柏林不需要知道我们在试验什么。
他们只需要在将来某一天,看到我们的飞艇从海上起飞。”
帕切科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
他指着船尾的机库说:“如果试验成功,正式母舰的机库要能容纳两艘飞艇。
一艘在甲板上待命,一艘在机库里检修。母舰不需要装甲,不需要重炮。
它的防御靠舰队。
它的武器是飞艇,是无线电,是能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先发现他们的眼睛。”
“眼睛。”
卡洛斯说。“帝国海军现在有很多拳头,但眼睛还不够。
‘发现者’号是眼睛,但它只有一条。
飞艇可以同时派出六艘,覆盖六个方向。
如果飞艇母舰能成军,帝国海军在南大西洋上的搜索能力会翻好几倍。”
他站起来,走到海图前。
他用手指从里斯本划到亚速尔,再从亚速尔划到佛得角,最后停在巴西海岸。
这条航线是帝国最繁忙的商路。
每年上千搜商船在这条线上航行。
如果战时敌人派出袭击舰在这条线上猎杀商船,帝国海军必须有能力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它们。
巡洋舰和驱逐舰搜索范围有限。
潜艇更慢。
只有飞艇能从高空俯视大海,在短时间内覆盖大面积海域。
“先改装‘本格拉’号。”
卡洛斯说。
“试验地点选在亚速尔和佛得角之间。
那里风浪比北海小,又有我们的补给站。
飞艇从马德拉基地飞到母舰上,补给后再飞回基地。
如果能形成循环,帝国海军就有了第一条能带着飞艇走的船。”
“陛下,试验日期定在什么时候?”帕切科问。
“‘本格拉’号今年年底退役。
改装三个月,明年三月下水试验。
飞艇队从马德拉派两艘飞艇到亚速尔待命。
如果海况配合,明年四月可以做第一次海上起降。”
“我会让西科斯基也参与试验。”
马丁斯说。
“他的水上飞机也可以从母舰甲板上吊放和回收。
如果飞艇起降遇到困难,水上飞机可以作为一个替代方案。
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
卡洛斯点头。
“两条腿。一条飞艇,一条水上飞机。
哪条腿先站稳,就先走哪条。
但飞艇母舰的概念先做出来。
帝国在空中的力量还很薄。
我们不能只靠岸上的基地。
海上的飞艇,从某种程度上说,比海上的军舰更可怕。
军舰在海上,敌人能看见。飞艇在云上,敌人看不见。
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最好的眼睛。”
会议结束后,帕切科留下来收拾图纸。戈麦斯海军大臣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觉得飞艇母舰真能用吗?”
“我不敢保证。”帕切科把图纸卷起来,“但如果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当年我们造第一艘国产巡洋舰时,也有人问‘真能用吗’。
现在那些船都在海上跑。
飞艇母舰也是一样。先让它浮起来,再让它飞起来。
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大海。”
戈麦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