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3月10日，里斯本，首相府。
巴罗斯·戈麦斯把一份粮食储备计划放在桌上。
计划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三百万公吨帝国谷物储备方案”。
这是农业部与殖民事务部用六个星期合算出来的数字，参考了海军部商船队的吨位表、巴西和非洲各港口的仓库容量、以及过去十年主要产粮区受灾情况的记录。
“三百万公吨，不是小麦一项。”
巴罗斯·戈麦斯对在座的人说，“包括小麦、黑麦、玉米、豆类、稻米、木薯粉和一部分军用压缩饼干原料。
分三年完成。
第一年完成一百二十万吨，第二年再添一百万吨，第三年补齐到三百万吨。
储备点分四层：伊比利亚本土、巴西东南与南部、安哥拉沿海和莫桑比克北部。
每个点都必须能支持至少四个月的本土供应，或者六个月的殖民地军队消耗。”
费雷拉坐在他右边，手边放着一本已经写满批注的小册子。
他等巴罗斯·戈麦斯说完，先问了一句：“三百万吨，按1911年国际粮价，至少要三千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八百万英镑。
钱从哪里来？
即使分三年，这也不是买粮的问题。
修仓库、租码头、防潮防鼠、定期轮换哪里都要钱。”
“所以不能全靠财政拨款。”
说话的是农业大臣贝尔纳尔多·德·卡斯特罗·布兰科。
他去年才从巴西副总督府调回里斯本，管过圣保罗咖啡局的库存。
他与那位被软禁又流亡巴黎的塞尔纳同姓布兰科，但没有亲属关系。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时习惯用手掌按住桌面，像要把所有数字压稳。
“我建议分三块。
第一块，财政直接采购一百二十万吨，重点买巴西玉米、安哥拉木薯和北美小麦。
第二块，王室财产局从自有庄园和巴西农地征调储存六十万吨，作为宫廷储备。
第三块，发行帝国粮食债券，用关税和专卖收入做保，向伦敦、巴黎和本国民间募集一百二十万吨的对应资金。
债期十年，利率不高于百分之四。
地方各商会如果愿意代储，可以获得保管费，但粮权归帝国。
这样既分散了财政压力，也把地方势力拴进储备体系。”
费雷拉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本子上划了几下，像在算一千二百万米尔雷斯分三年对国库的压力。
然后说：“债券这条我原则同意。
但王室财产局直接拿实物出来，要有一份单独对账。
不是不信任财产局，是一笔账里既有钱又有粮，议会将来会问死我们。
我建议财产局的部分全部折成现款，再由帝国统一采购。
这样账面上干净。
至于商会代储，可以试点，但先只在巴西和安哥拉。
莫桑比克港口设施太差，存了粮一旦受潮，亏的是帝国信誉。”
巴罗斯·戈麦斯点头。
他看向卡布拉尔。卡布拉尔今天是为另一个目的来的：储备体系不只要仓，还要人。
“粮食储备最容易死在仓管员手里。英国人在印度和埃及都栽过。
仓库进了水，老鼠吃一半，账面还能写满。
我的意见是，从皇家农业学院和殖民地技术学校联合培养一批仓储会计，半年制。
每座新仓至少配一名受过训的仓管。
教材里专讲通风、防鼠、轮换和记账。
没有合格仓管，仓库不验收。
宁可慢，不能烂。”他说。
巴罗斯·戈麦斯记下来。“好。
没有仓管就不验收。
这条写进去。”
平托这时从门外进来，带着刚从海运公司回来的潮气。
他手里拿着一份船期表，对巴罗斯·戈麦斯说：“我让皇家非洲船运公司和南洋航运公司各自报了他们未来十八个月能腾出的散货船吨位。
两边加起来，最多能同时运十二万吨粮食。
也就是说，第一年一百二十万吨的采购量，仅靠帝国自己的船队运不完。
要租英国船和挪威船。
租船费按现在的市场价格，可能要多花一百万米尔雷斯。
折合二十二万英镑。这不是小数。
海运公司建议，先买巴西和安哥拉本地粮，少买北美的。
这样运距短，船费省四成。”
“巴西粮不够吗？”
卡洛斯问。
他刚才一直在听，没有出声。
“够。
圣保罗玉米和豆类今年收成不错。
南里奥格兰德的硬粒小麦也能供应一批。
但要把巴西产区各州动员起来，让地方把余粮卖给帝国，需要地方议会的配合。
粮食一收上来，地方粮价会涨。
地方议会肯定有人反对。
阿泽维多副总督说，他可以在里约协调，但需要帝国给各州一个定心丸：第一，收购价不低于市场均价的九成五。
第二，帝国粮食不回流本地压价。
第三，地方商会在储备粮食的仓库里能占一定保管股份。
有这三条，州长们才敢动。”平托说。
“给他这三条。”
卡洛斯说，“但不能让巴西觉得只有它出粮。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木薯和豆类也要进。
甚至可以从葡萄牙本土买一部分软粒麦。
三百万吨是帝国的仓。
不是巴西一家的仓。
各地产粮区都要沾手。
这样将来谁也不会说，我们只从巴西拿粮，却让别处饿着。”
“还有海外的危险区。”
阿布雷乌说，“如果摩洛哥或者巴尔干打起来，地中海航线会紧。
我们的粮船走直布罗陀和塞得港，都容易出事。
我建议第一批储备粮全部走南大西洋和印度洋线，不经地中海。
英国人在直布罗陀能保证通行，但保险起见，先绕好望角。
慢一点，可安全。
粮食经不起一颗水雷。”
“船走得慢，粮食在海上多漂一天，就多一天损耗。
这个账也要算。”
费雷拉说。
“所以第一批只买耐储粮。
比如玉米、黑麦、木薯粉。
这些东西在海上多待几周不会坏。
小麦和稻米放第二批。”
农业大臣贝尔纳尔多·德·卡斯特罗·布兰科说。
卡洛斯站起来。
他走到巴罗斯·戈麦斯身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帝国物资流向图。
粮食、矿石、木材、移民、军火，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着。
他看了一会儿，说：“三百万吨这个数字，对外不要公布。
只说帝国在建立粮食安全储备。
数字藏在议会委员会里。
欧洲现在很神经。
我们一喊三百万吨，巴黎和柏林会同时觉得我们在准备打谁。
伦敦也会来问。
我们不需要这种注意。
仓库在地上，数字在心里。
等哪一天真的需要了，粮已经从仓门出去。
那时候，人家看见的是面包，不是数字。”
他转过身，对在座的人说：“这批粮不是为了囤积居奇，更不是为了和外国打仗。
它是为了哪一天海路被截断、收成不好、或者整个欧洲的粮价一夜飞涨时，里斯本和罗安达、里约等地还能有面包吃。
粮食比黄金更硬。
黄金能买到船，可买不到已经过去的收成。
所以这件事，比你们现在桌上的任何一份文件都急。
今天回去，各部门把第一季度的采购、运输、建仓和人才配齐，一个月内给我一个完整时间表。
四月必须开始第一批入库。晚了，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散会时，费雷拉没有走。
他等其他人离开，才走到卡洛斯身边，低声说：“三百万吨里，我想把其中三十万吨写成‘海军特别储备’。
这样海军可以动用，但平时归粮食署管。
钱从海军部预算里出。
戈麦斯海军大臣已经同意了。
这部分不占一般粮食预算，议会也容易放行。
不然全压在农业预算上，卡多佐会咬着说我们牺牲农民利益。
有了海军名目，他们反而不敢多问。
怕问多了显得自己不爱国。”
卡洛斯轻轻点头。
“你这个人，最会把钱穿上军装。
也好。
就让那三十万吨跟着海军。
但你不能让戈麦斯用这粮去补他平日的舰上补给。
战备粮和日常粮要两本账。”
“我知道。
戈麦斯也知道。
他会把海军特别储备做成封条仓。
不到联合命令，一颗麦子都不动。”费雷拉说。
“联合命令？”卡洛斯问。
“海军大臣和农业大臣双重签字。
再加首相附署。
必要时候，国王加签。
这样粮仓就锁死了。
谁也别想擅自开仓。
连我自己也开不了。”费雷拉说。
卡洛斯听完，笑了一下：“这个制度好。
锁得越死，将来打开时，粮才是粮。
去办吧。
告诉巴罗斯·戈麦斯，就说我同意设联合命令。
这三百万吨，是帝国第一道看不见的防线。
要放在比舰队更不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但要比舰队更靠得住。”
费雷拉点了一下头，拎起皮包走了。
卡洛斯一个人留在屋里。
窗外，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
卡洛斯把窗关上。
他要回王宫，给巴罗斯·戈麦斯写一张便条。
上面只一句：“先买南大西洋的粮。船不要过地中海。”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写的，其实是另一句：等别人开始抢粮时，葡萄牙人已经在慢慢吃饭了。
而那时候，最沉的船，不是战舰。是满载谷物的、走得极慢的粮船。
它不响。
可它养着整个帝国明天的命。
卡洛斯提起笔，把前一句写了。
后一句，他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