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报结束没几天,帝国大臣们就开始张罗下一次的五年计划。
巴罗斯·戈麦斯把一份刚装订好的计划纲要推到长桌中央。
封面上印着一行黑字——“第五次五年计划纲要(1911-1915)”。
“陛下,各位。
这份纲要比前四次都短。
因为这次的计划,不是建设,是准备。”
巴罗斯·戈麦斯站直了说话,没有坐下,“四五计划的收官数字已经放在后面附录里了。
我想先请陆军大臣讲。
因为这份计划的第一优先项,是他的。”
卡洛斯靠在椅背上,点了下头。
席尔瓦站起来。
他今天只穿了陆军深灰色制服,他摊开一份编制表,声音不高:“帝国陆军现有野战兵力约二十二万人,算上殖民地方卫队和预备兵员,总框架约三十一万。
纲要要求在五年内,把常备野战陆军扩充到五十万,连同预备役和殖民地辅助部队,形成八十万人的动员框架。
到1915年,一线随时可出动的完整师团不少于三十五个,其中十五个部署在伊比利亚本土,十二个在巴西和非洲,其余作为战略预备队。”
“三十五师。”
费雷拉重复了一遍。他摘下眼镜,用拇指按了按鼻梁,“上校,你知道一个野战师一年维持费是多少?”
“我知道。
步兵师最低一年要四十二万米尔雷斯,折合九万三千英镑。
三十五个师,光日常维持就是三百二十五万英镑。
这还没算战时弹药和运输。
所以纲要里同时提出了配属计划:从今年起,帝国陆军由纯征兵制改为征募混合制,扩大常备军,削减贵族空饷岗位。
把殖民地和地方卫队的训练并入帝国统一体系。
这样能把动员框架从三十一万提到八十万,而费用增幅控制在三成以内。”
席尔瓦上校说。
费雷拉没有接着反驳,只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巴罗斯·戈麦斯接过话:“陛下,昨天我已和陆军部、财政大臣就这份扩编计划开过预备会。
我们都没有把八十万当成一个浪漫的数字。
这是帝国在四种可能的战争局面下,还能保住本土和至少两处殖民地的底线。
步兵比军舰便宜。
可一旦上了岸,人少比船少更致命。”
“海军已经在吃百分之十八的预算了。”费雷拉说,他抬起头看戈麦斯海军大臣,“再加陆军的扩编,未来五年的军费总占比会从两成八升到三成三。
不是拿不出,是拿了以后,教育、移民、公共卫生全部都得往后让。
我要听一句实话:我们到底在准备跟谁打?”
阿布雷乌合上他手里的文件,说:“没有具体的敌人。
但最可能把我们拖进去的,是欧洲爆发一场英德大仗。
那场仗如果打起来,我们不会从第一天就参战。
但我们必须有能力让任何一个想拿我们殖民地开刀的人,在动手之前先算算在岸上要死多少人。
这才是八十万陆军框架的真正意义。”
“所以这份计划,和海军计划一样。”卡洛斯终于开口,“它不是为了打谁。
是为了让谁都不愿意先来打。
八十万,听着吓人。
可帝国从巴西到澳门,从安哥拉到亚速尔,要保护的线太长。
线长的地方,人就得厚。
没有别的方法。”
席尔瓦上校点头:“陛下说得对。
而且我们还可以借五年时间,把陆军从一支只管本土防务的旧式军队,改成能在热带和温带都作战的帝国陆军。
安哥拉和西婆罗洲现在各只有一个殖民地团。
巴西也只有三个地方卫队。这些兵连重炮都没见过。
真到战时,他们守不住矿区。
所以扩编不是把人都塞在里斯本,是把人放到该放的地方去。
葡萄牙的陆军,应该像海军一样,知道自己的战场在全世界。”
卡布拉尔举起一只手:“那我必须提醒,这五年也是教育同化最吃劲的五年。
如果军费把师资和学校经费压得太紧,前面十年攒下的百分之七十八语言同化,会在一代里掉回去。
掉回去的代价,比丢一个省还大。
我要教育经费每年的底线,不能低于上一个五年的百分之九十。
达不到这个数,我不赞成这份纲要。”
“已经给你留了九成二。”巴罗斯·戈麦斯说,“但移民学校和殖民地技术学校会更多靠地方财政和教会学校分担。
帝国中央不可能再全包。
卡布拉尔,我们都在还账。
你要的是人从孩子抓起,我要的是这些孩子的家不被别国军队端掉。
九成二,已是能挤出的最大数。”
卡布拉尔没有再说话,只慢慢点了一下头。
卡洛斯看向马丁斯:“工业部呢?
八十万人要配枪、配炮、配子弹。
席尔瓦集团吃得下吗?”
马丁斯说:“如果只靠席尔瓦一家,吃不下。
所以从今年起,帝国会将武器生产分三层。
王室兵工厂负责重炮和精密观瞄。
席尔瓦集团及巴达霍斯分厂负责步枪、机枪和普通弹药。
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转向野战炮架和军用车辆零件。
另外,在巴西和安哥拉各设一个弹药分装厂,减少海运成本。
原料方面,钨、锰、铬、铜都有储备计划,但钼和镍还要从美国买。
费雷拉先生,这需要一大笔外汇。”
“我听到了。”
费雷拉头也没抬。
他在本子上已经画出了一列数。过了几秒,他合上本子,说:“五年内,军费总盘大约需要二亿一千万英镑。
这是拿帝国未来五年所有新增收入的一半填进去。
不是受不了。
但议会那里怎么办。
自由党团会问,为什么一个不在欧洲冲突中心的小国要花二亿一千万把自己武装成豪猪。
卡多佐一定会用‘豪猪’这个词。
你们等着!”
“豪猪就豪猪。”
卡洛斯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豪猪不惹事。
它只是把刺亮出来。
谁要抱它,谁就自己先想清楚。
第五个五年计划,我不拿豪猪当羞耻。
我拿它当帝国的形状。
我们原本只是一只没有刺的兔子,谁来了都能踢一脚。
现在要让人知道,踢一脚,他得先流血。
议会问,就让他们问。
钱批不批,我们照实说。
帝国没有第二条路。
路只有一条:先把刺长齐。”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定下了前两年的第一急务:本土常备军先从二十二万扩到三十五万;殖民地团改旅,编练框架先行;皇家军事学院和各殖民地分校增设陆军官速成班;亚速尔和佛得角各驻一个能独立守岛的混成旅;里斯本、波尔图、罗安达和里约建立四大军需储备区。
纲要里没有一次提到“战争”这个词。
所有条目都用“国防能力提升”代替。但每个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文字游戏。
这是从1890年那间穷得连炮管都买不起的旧陆军部里,已经走到的最沉重也最必要的一步。
散会时,雨仍在下。
巴罗斯·戈麦斯留在最后。
他问卡洛斯:“陛下,您老实说,80万框架,到1915年,我们真能动员得起来吗?”
“动员得起来。”
卡洛斯说,眼睛看着窗外被雨淋湿的城,“怕就怕到那时候,我们发现八十万也不够。
所以现在就把预备役登记、民船征用和铁路军运表做起来。
仗不是打到等你想起来才备人的。
它总是先打乱了你的计划,然后才叫你别慌。
我们没资格慌。
只能早。
越早,将来那些要上船的人,才越有回家的机会。”
卡洛斯没再说话。
巴罗斯·戈麦斯行了个礼,抱着纲要剩余份数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又只剩下国王和那幅已经被雨气弄软了边的帝国全图。
他走近地图,手放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慢慢抹去一星水汽。
地图很新。
路很多。
可他看见的还是海。
和那些看不见的、会在未来五年里从纸上变成兵营、仓库、弹药车和上千万发子弹的东西。
八十万。
这数字不为了今日。
为了那个谁都不愿先说的明天。
卡洛斯听见雨声更密,他站在原处,没动,像一枚已经上膛的意志,正等着历史自己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