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去世对于各国来说不过是个小插曲,仪式结束后没几天卡洛斯匆匆回到里斯本。
一回来就收到美国总统要来访问的消息。
美国总统威廉·霍华德·塔夫脱的访问来得比大多数人预想的更早。
他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在任内访问葡萄牙的总统。
卡洛斯在伦敦出席爱德华七世葬礼时,美国代表团的一名高级参赞曾向阿布雷乌试探过“总统今秋是否可以在里斯本作短期私人访问”的可能。
当时阿布雷乌只当是客气话。
六月中旬,华盛顿正式确认访问日期后,整个葡萄牙外交部才真正动起来。
塔夫脱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国务卿菲兰德·C·诺克斯、两名白宫秘书、五名特勤局特工,以及一群随行记者。
他不肯住在阿茹达宫,说不想给葡萄牙的宫廷添麻烦。
最后美方自己包下了“英格兰旅馆”顶楼两层,房费从美国公使馆预算走。
这种美国式的随和让里斯本的几家报纸很高兴。
关于他体重的漫画在波尔图和里斯本的小报上已经出现了两回,画得都不算太过分,塔夫脱自己看了还笑,说“我把他们的报纸也给坐厚了”。
卡洛斯在阿茹达宫的正厅与塔夫脱见面。
美国公使约瑟夫·雷德蒙德,他一个从得克萨斯来的高个子,事先和外交部对过三次礼宾。
握手要短,不鞠躬,不贴面,两人中间保持四尺距离。
阿布雷乌开玩笑说:“美利坚人连外交距离都要量清楚。”
卡洛斯说:“那就量。
我们尊重他们量出来的数字。
他们管这个叫独立。”
塔夫脱走进正厅时,地板似乎都轻轻震了一下。
他比卡洛斯高一个头,也宽得多,灰色晨礼服裹着一个巨大的身躯,脸上却带着一种肯塔基老法官式的温和微笑。
他摘下帽子,朝卡洛斯点了一下头。
“陛下,很高兴终于见到您本人。
我在船上读了有关贵国海军的报告。
你们把船造得很不错。
我来之前,罗斯福先生说,葡萄牙现在做的一些事,比大多数欧洲国家更明白大海意味着什么。”
“总统先生,谢谢您和罗斯福先生的评价。
他这些年和我们的外交通信不多,但每一封我都留着。
您知道,他对我说的最多的是关于美国的果树和牧场。
我想他和您一样,不相信国家之间只靠炮舰说话。”卡洛斯说。
“我也不相信果树能挡住炮舰。
不过这几年,美国也开始多造船了。
我们的大白舰队绕了世界一圈。
回来以后,很多人开始说,美国要有两条洋的海军。
我这次来,就是想在里斯本听听,一个同时踩着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老帝国,怎么看这件事。”
卡洛斯请他坐下。
两人都没带顾问,只留了阿布雷乌和雷德蒙德在近旁。
塔夫脱的谈话和欧洲外交官完全不同。他喜欢把问题直接摆在桌面上,语气像在处理一桩复杂的土地纠纷。
他先问葡萄牙在亚速尔和佛得角的港口能不能接受美国商船队避风,又问到美葡贸易里咖啡和橡胶的关税问题。
卡洛斯一一答了,答得也直接。
塔夫脱时而点头,时而用手摩挲一下膝盖,像在心里给每个答案画勾。
“陛下,我对贵国在巴西的经营很感兴趣。
美国人在巴西也有很多生意。
我们买你们的橡胶,买你们的咖啡。
我们还想买更多。
但中间隔着欧洲的船和伦敦的银行。
如果里斯本愿意和华盛顿谈一个更直接的商业安排,让美国船从里约和桑托斯载货回纽约,同时给美国机器到巴西的进口税一个优惠,我可以说服国会在明年通过。”塔夫脱说。
“直接贸易会伤到英国人的心。
但贸易本身不该只有一条心。
我们愿意谈。
只是总统先生,葡萄牙做不了美国的后院。
巴西有它自己的议会和总督。
我们只能给美国公司打开一扇门,不能把整座房子都交出来。”卡洛斯说。
塔夫脱笑了:“这也正是我们希望听到的。
如果葡萄牙在巴西只是一个看门人,我倒不想来。
一个能说‘不能全给’的国家,才说明它的门是真的。
我明天想去看看你们的船厂。可以吗?”
“当然。
里斯本海军船厂已经准备好了一艘刚返港的远洋驱逐舰。
您可以上去看。
舱室不算宽,希望总统先生不会觉得太挤。
我们的军官会陪您走一遍。”卡洛斯说。
第二天上午,塔夫脱去了船厂。
诺布雷加带着他和一群美国记者沿“骑士”号驱逐舰从舰首走到舰尾,又下到机炉舱。
塔夫脱在轮机舱里待了很久。
他弯不下腰,就侧着身子看蒸汽轮机的叶片,问了两个非常具体的问题:一个关于冷凝器的海水温度,一个关于滑油泵的备用切换。
诺布雷加一一答完,出来后对戈麦斯海军大臣说:“这位美国大个子比我见过的很多海军部长还懂机器。”
戈麦斯说:“他当过陆军部长,也当过工程法官。
美国派他来,不是来鼓掌的。”
参观结束后的晚宴上,卡洛斯和塔夫脱又坐到了一起。
这一次谈的是菲律宾和太平洋。
塔夫脱当过菲律宾总督,对亚洲的事情知道得很多。
他说,美国在亚洲的利益和葡萄牙有一条天然连接线:从旧金山到火奴鲁鲁,从马尼拉到香港,从香港到澳门。
这条路如果和葡萄牙的殖民地港口互相开放,商船和邮船都会更快。
“亚洲的海以后不会安静。
日本人打赢了俄国,他们对菲律宾和海南都可眼馋的很啊。
我们和你们一样,在亚洲没有陆军,只有船。
没有船,就什么也没有。
也许以后,美国船和葡萄牙船可以一起在那条线上走。
我们可以在航线上的互相照应。
这条话,我今晚只能对您说。回到华盛顿,我可能要换一种说法。”
塔夫脱低声说。
“我理解。
我们这边也一样。
和英国人的同盟不会妨碍我们在亚洲给美国船加水。
只加水和煤,不加弹药。
这是和平时期的规矩。
等真打起来,咱们再说打起来的话。”卡洛斯说。
塔夫脱用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半圆,像从马尼拉一直画到澳门。
“好。
加水加煤,不加别的。
这句话我记下了。”
塔夫脱一行在里斯本待了四天。
他走的那天,码头上来了一些自发相送的市民。
塔夫脱在跳板前站住,对送行的阿布雷乌说:“请转告陛下,葡萄牙是美国在欧洲第一个不用我念讲稿的国家。
我在里斯本说了很多实话。
因为我看见你们的人也爱听实话。”
阿布雷乌转达了。
卡洛斯听后说:“塔夫脱这个人,身体太大,心也太大。
他知道美国还没准备好当欧洲的裁判。
他只想先把手伸到他能碰到的每个港口。
我们要小心的不是他。
是他的下一任,下下任。
美国人总是这样:先派一个和气的总统来看路,再派一个硬气的总统来修路。
等路修好了,第三个人就会沿路来算账。
我们和华盛顿之间,可以做朋友。
但得让他们知道,葡萄牙的家门口,不接受任何人的账房先生。”
当天傍晚,卡洛斯在书房给罗斯福写了一封短信。
信里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说他见到了塔夫脱。
第二句说美国船可以来里斯本加水。第三句说,“但我们永远不加入任何人的白色舰队,葡萄牙自己就是一支舰队。”
信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让阿尔梅达通过外交邮袋送到美国驻葡公使馆。
三句话很轻。但每一句,卡洛斯都知道,会留在华盛顿某个人的档案里,留到将来某一天,被另一只手翻出来看。
也许那时葡萄牙的海军会更大,也许会有更多美国船从里斯本经过。
到那时,这封信会像一枚很旧的钉子,还钉在美利坚对里斯本最初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