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12月25日,里斯本,王宫。
圣诞节的家宴结束得早。
阿美莉亚带着小王子曼努埃尔去花厅拆礼物,路易斯·费利佩没回来,他随舰在波尔图过冬。
卡洛斯从餐桌边起身时,朝侍从说,今晚不单独见客,除了海军部的几位。
戈麦斯海军大臣和诺布雷加是一起来的。
两人都穿着厚重的深色大衣,身上带着码头冬夜才有的咸寒。
帕切科晚了十分钟,他带来一小卷图纸,用蓝布包着,像给国王的圣诞礼物。
巴罗斯·戈麦斯最后到,他没穿礼服,只披了件旧斗篷,像从内阁加班回来。
“今天是圣诞节,不谈公事。”卡洛斯让几人坐下,“可你们几个一进门,我就看出来,没人只想来喝酒。
那就别装。
把话说出来吧,像普通水手那样。
但不要说太沉。
今晚是节日。”
帕切科先把那卷图纸放在桌上。
他解下蓝布,里面是一张铅笔绘制的舰体剖面图。
“陛下,这是‘路易斯一世’号的主装甲带结构图。
我在上面把过去五年里每一处修改和换过的板都标了出来。
红色的是第一次试航时拆过的,蓝色的是去年那次大修时换过的。
现在这条船的装甲带上,一共嵌着七种不同工艺做出的板。
第十四号配方的最多,四十一块。
英国维克斯板还剩四块,在舰尾。
我们自己给这条船换过两次板,一次在1909年秋天,一次是今年春天。”
卡洛斯把图纸拉近,在灯下看。
红蓝线条交错,像一条船的血管。
他说:“你今晚把这个带来,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我想让陛下知道,无畏舰不是一天造成的。
也不是下水那天就成了。
它是后来在船坞里,一块板一块板变硬的。
这些年,我们都把1908年当成帝国海军的生日。
可如果真按船来说,生日没那么体面。它是在一次次返工和换板里长大的。”帕切科说。
诺布雷加喝了一口热酒,接话:“帕切科说得太文。
要我说,这十年就像一场看不到头的三班倒。
1900年我们还在为几艘巡洋舰的炮管发愁。
现在我们有两条主力舰、两条战巡、三艘远洋驱逐舰,还有一条替西班牙造的新舰在波尔图。
船多了,人也累垮过几个。
不过帝国没垮。
船一条一条下水,跟母鸡下蛋一样,不声不响,就铺满了半个港。
今天站在码头上看,我有时候自己都不信。
但那不是做梦。
那是十个年头里,几万个人没日没夜干出来的。”
戈麦斯海军大臣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慢慢转着杯沿。
等诺布雷加说完,他才开口:“无畏舰十年,说到底,不是船的事。
船只是结果。
英国人造无畏舰,是他们早就有一套东西。
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从煤渣堆上一样一样捡起来的。1900年,帝国海军最大的船是从英国买的旧铁甲舰。
1910年,我们已经能替西班牙造驱逐舰。
这中间没有哪一年是白过的。
就算是最慢的时候,也是在给后面攒力气。
现在如果有谁在海上把炮口转向我们,他们至少得先想两遍。
这就是十年值回来的东西。”
卡洛斯听完,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些酒。
他走到壁炉边,背对着火光站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下雪,只从海上刮来一阵阵湿冷的风。
他说:“你们今天不是来陪我过圣诞的。
你们是来让我别忘了一些事。
我不会忘。
但我也想告诉你们,在这十年里,我不只看见船。
我还看见许多别的。
1901年我们在婆罗洲跟荷兰人打了一场。
1902年我们拿到西婆罗洲和圭亚那。
1906年玛丽亚嫁去马德里。
1908年两艘主力舰同一天下水。
1910年日本吞了朝鲜,我们的澳门反而更像个不能丢的灯。
船只是这十年的一半。
另一半,是帝国的版图、法律和人,跟着船一起变硬了。
今晚你们说船。
我也说船。
但船不能自己浮在世界上。
它得有能回的家。
我们的家,就是这十年来铺出来的那些路和学校。
船不是终点。
它是让那些学校和铁路不被别人一脚踩烂的理由。”
巴罗斯·戈麦斯接着他的话说:“我上任快三年,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海军花的钱,是帝国预算里最不会直接生钱的一笔。
可它买的是别的一切能活下去的时间。
没有船,巴西的咖啡运不出去,安哥拉的矿守不住,连移民船都要看别国脸色。
海军不赚钱。
但它是英镑和米尔雷斯后面那堵墙。
墙一倒,账本先碎。
所以费雷拉每次抱怨海军开支大,最后还是会签。
因为他也知道,我们造的不是船,是国家在海上能站住脚的骨。”
卡洛斯笑了:“费雷拉今晚没来。
他要是听见你替他解释,大概会说你多管闲事。
不过这话没错。
以前总有人问我,葡萄牙这么穷,为什么要造无畏舰。
我说,因为穷,才要会算总账。
被人堵在门口抢走一船咖啡,和提前花十年养一条不让别人动手的船,哪个更便宜?
他们只看见造船的数字。
没看见船能替我们挡住多少别的数字。
现在十年过去,我们没跟谁开过一仗。
这恰恰是船最成功的地方。
你足够结实,别人才不用试你的甲板有多厚。”
戈麦斯海军大臣点头:“这和海图是一个道理。
海图上最安全的航线,永远不是最强的舰队划出来的。
是谁也不敢去惹的那一个。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可已经不是谁都能来试一下的了。”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谈正事。
快到十一点时,外面有马车声。
是诺布雷加和帕切科告辞,他们明天一早还要回船厂,有两条船等着春节后上架检修。
戈麦斯海军大臣也起身,说要去军港看一眼夜班。
卡洛斯送他们到门厅。诺布雷加走在前头,忽然回头说:“陛下,明年波尔图那条西班牙船,我给她起了个工地上的外号,叫‘小表妹’。
她比我们自己的船要娇一点,但骨架不差。
等下水那天,您别听佩绍托吹牛,先看尾巴入水。”
“我记住了。”卡洛斯说。
巴罗斯·戈麦斯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说:“陛下,今晚听了这么多船,我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议会下个月开议,预算案会难。
但今晚回去,我忽然不想再跟人吵。
船都在港里,人都在岗位上。该来的事,来了再说。
帝国现在能过个安稳的圣诞节,就是最大的体面。”
卡洛斯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巴罗斯·戈麦斯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