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雷乌在伦敦多留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去了三次军需部,两次外交部,一次殖民地部。
每一次都是单独会面,英方参与的人在不同部门之间轮换,但核心只有两个——劳合·乔治和殖民地大臣博纳·劳。
博纳·劳是保守党领袖,在联合政府中分管殖民地事务。
英属圭亚那在他的权限范围之内。
第十天下午,博纳·劳在殖民地部的办公室里把一份两页纸的备忘录推到阿布雷乌面前。
备忘录没有抬头,没有编号,只有几行手写的条款。
博纳·劳是苏格兰裔加拿大人,说话带一种务实的冷静。
“这是我方目前能做的最大让步。”
博纳·劳用食指点了点备忘录第一行,
“英属圭亚那,战后托管移交。
葡萄牙在战后获得英属圭亚那的行政管理权。
主权名义上仍属英国王室。
但实际控制权归葡萄牙。
期限九十九年。
九十九年之后,由当地居民公投决定归属。
这是殖民地部能接受的底线。”
阿布雷乌把备忘录看了一遍。
条款很少,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推敲。
“托管移交”比“割让”温和。
英国保住了面子。
葡萄牙拿到了里子。
“九十九年之后公投”是一条尾巴。
但九十九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
阿布雷乌想了一下,问:“法属圭亚那呢?”
“法属圭亚那不在英国手里。
博纳·劳管不了。”
劳合·乔治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结打得比平时紧。
“法国方面对法属圭亚那的态度比我们预想的强硬。
他们不想谈。
至少现在不想谈。
凡尔登还在打。
法国人没有心情谈殖民地。”
“法国不想谈,还是不能谈?”
“不想谈。”
劳合·乔治坐下来,把一份法国外交部的电报抄本放在桌上。
“法国外交部给伦敦发了一份非正式照会。
说法属圭亚那的移交需要法国议会批准。
而法国议会现在除了凡尔登之外什么都不想讨论。
所以法属圭亚那的事,只能往后推。
推到战后。
推到和会上。
推到法国人打累了,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阿布雷乌把博纳·劳的备忘录折好,放进公文包。
“英属圭亚那的托管移交,葡萄牙可以接受。
但有一个条件托管移交的时间不能晚于和会结束后的十二个月。
英国方面需要在那之前完成所有法律程序。
包括英属圭亚那地方议会的协商。
包括英国议会的批准。
葡萄牙不希望在和会上签了字,然后等五年、十年才拿到土地。”
“十二个月可以。”
博纳·劳说,“但英属圭亚那的地方议会可能会有意见。
那里的英国移民不多,但有些种植园主和商人。
他们担心葡萄牙的税收和劳工政策。
如果葡萄牙能保证现有英国移民的财产权不受影响,地方议会的阻力会小很多。”
“葡萄牙可以保证。
现有英国移民的财产权、贸易权和居留权,在托管移交后十年内不变。
十年之后,按葡萄牙法律重新登记。
但不会强制驱逐。
也不会没收财产。
葡萄牙要的是土地和航线。
不是把人赶走。”
博纳·劳点了点头。
他在备忘录上又添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备忘录交给阿布雷乌。
“这是草案,不是正式文件。
你可以带回里斯本给卡洛斯陛下看。
如果陛下同意,下一步就是英国议会和葡萄牙议会的批准程序。
但所有这些都必须秘密进行。
不能让德国知道。
也不能让法国知道我们在谈英属圭亚那。
法国人如果知道英国单独和葡萄牙谈殖民地,会很不高兴。”
“葡萄牙方面同样会保密。
陛下已经指示,所有关于参战条件的谈判都是口头和草案层面。
不留下正式文件。
不进入外交档案。
直到葡萄牙正式参战的那一天。”
劳合·乔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白厅街,街上有士兵在列队走过。
“阿布雷乌先生,请转告陛下,英国对葡萄牙的参战抱有最高的期待。
英属圭亚那的托管移交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具体的诚意。
剩下的两条南大西洋保障和摩苏尔石油需要葡萄牙参战之后,在和会上争取。
英国会在和会上支持葡萄牙。
但葡萄牙必须先到场。
三月之前,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葡萄牙决定参战,我们会在三月开始协调远征军的运输和补给。
如果葡萄牙决定继续中立,英国会理解。
但英属圭亚那的托管移交方案不会永远有效。
战争结束之后,英国议会对殖民地的态度可能会变。
现在是战时。
战时做的决定,
战后不一定能重复。”
阿布雷乌把这段话记在心里。
然后他离开了外交部。
伦敦的二月很冷。
他走在白厅街上,看见报摊上又出了新的号外。
凡尔登。
又是凡尔登。
阿布雷乌没有停。
他直接去了葡萄牙驻英使馆。
然后他给卡洛斯发了一封密电。
电文只有三行。“英属圭亚那,托管移交,九十九年。
法属圭亚那暂缓,四月前需答复。
阿布雷乌。”
当天晚上,阿布雷乌收到了卡洛斯的回电。
更短。
“托管移交可接受。
法属暂缓可接受。
继续谈南大西洋和摩苏尔。
四月前给答复。
卡洛斯。”
阿布雷乌把回电烧掉。
然后他站在使馆窗前,看着伦敦的夜色。
英属圭亚那。
托管移交。
九十九年。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葡萄牙参战的条件已经谈成了一条。
剩下两条南大西洋和摩苏尔不在英国人手里。
南大西洋是英国和法国共同的责任区。
摩苏尔是法国和英国之间的交易筹码。
要拿到这两条,葡萄牙需要在参战之后,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在凡尔登的泥里。
在巴士拉的巷战里。
在巴格达的城墙下。
葡萄牙的士兵会流血。
但流的血会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筹码越多,战后能拿到的就越多。
阿布雷乌拉上窗帘。
明天他还要去见博纳·劳。
还要谈英属圭亚那的细节。
还要谈葡萄牙远征军的编制和运输。
还要谈一切和参战有关的事。
但今晚,他可以先睡一觉。
因为英属圭亚那已经有了着落。
这比什么都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