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赵铮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理过了，比在岛上短了一截，露出额头左侧那道新疤的尾端。
他的脸色还是偏白的，但腰背挺得很直，整个人站在门框里的姿态像一棵刚被扶正的树。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里拎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半露着，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线冷白色的反光。
那把刀是陆凡前天在路边水果摊随手买的，五块钱，刀身磨得还算利索，刀柄是普通的黑色塑料，握在手里的时候虎口卡得刚刚好。
他没有看包间里那三个人。
他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经过山羊胡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右手中的水果刀从侧面切了进去，刀刃贴着山羊胡的左臂袖口边缘划过。
布料被切开一道细长的口子，从手腕外侧延伸到肘弯下方，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衫内衬。
山羊胡猛地往旁边缩了一下手。
那把刀已经收回去握稳了，刀刃边缘没有沾上任何东西。
赵铮直起身来，退到陆凡侧后方站定，刀刃朝下，垂在腿侧。
包间里那三个人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赵铮脸上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目光从山羊胡的脸移到唐装老头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地板上某块瓷砖的接缝处。
陆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碟凉拌木耳，用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赵铮开口了。
他的嗓音比之前稳了很多，虽然还带着一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凡哥说了，这顿饭吃得不开心。你们谁也别想走。”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你凭什么……”
赵铮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之前在地下实验室里完全不同。
那双眼睛里没有空洞，只有一层被压得很平的东西...不冷，不怒，就是平，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纹路都被磨光了。
戴眼镜的人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张着嘴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椅背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后续的动作。
唐装老头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山羊胡袖口那道被切开的口子，布料边缘整齐光滑，切面没有一丝毛边。
他目光停了两秒，重新抬起头来，落在赵铮脸上。
“你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唐装老头说，“那套清洗程序你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按理说你不应该认得我们。”
“认不全。”赵铮把刀刃换了个方向握着，“但认得你。你站在槽前面看过我的记录。你右手戴的那个翡翠扳指，我记了很长时间。”
唐装老头的目光落到自己右手拇指上。
那枚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他没有把它摘下来，只是转了半圈。
陆凡把碟子里最后一片木耳夹起来吃掉了，把空碟子搁在桌子中间，站起来。
“这顿饭今天就到这儿。菜太酸了，我吃不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唐装老头一眼，“你们要是想继续谈，下回换个地方。宁海饭店的菜你们把握不住。”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赵铮退后了半步，让出了门口的路。
他跟在陆凡后面走出去，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那把水果刀被收起来揣进了裤兜，刀刃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后厨方向王老板正端着托盘上菜，看见两个人并肩下楼，张了一下嘴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路，点了点头。
陆凡经过前台的时候把保温桶放在了柜台上，冲王老板抬了抬下巴：“汤我喝完了，桶还你。下次炖的时候黄酒少放半勺。”
王老板愣了一下，弯腰拿起那只保温桶掂了掂，空桶底部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
他转过身往厨房走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隔着大堂听不真切。
陆凡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灰砖地面上叠成一团再分开。
赵铮走在陆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前几天稳了很多，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均匀的节奏。
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凡的侧脸：“刚才那一刀切偏了，本来该切他袖口的白线接缝处，他手动了半寸。”
“偏了没事。”陆凡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看到你站起来了，比什么都管用。”
赵铮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那排老槐树的树影底下，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筛出斑驳的亮斑又暗下去。
巷口的面馆还没关门，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汽。
卖葱油饼的摊子也还亮着灯，铁板上的饼皮泛着焦黄色的油光，飘在晚风里混成一层暖融融的香气。
陆凡走到面馆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赵铮一眼：“吃葱油饼吗？”
赵铮走了一天的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握紧：“吃。”
他抬起左手，拇指背面有一道被水果刀刀柄硌出来的红印，边缘已经开始变淡了。他看了一眼那道印子，收回手插回兜里。
面馆门口的灯牌嗡嗡亮着，灶台上一锅热汤正冒着细密的白汽。
陆凡拉开塑料凳坐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进半开的门缝里：“老板，两个葱油饼，一个加蛋。”
陆凡和赵铮在面馆门口啃完葱油饼之后，他把最后一口饼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宁海饭店的方向，那栋青砖楼的三楼包间窗口还亮着灯。
“你先回林姐那边歇着。”陆凡把塑料凳推进桌子底下，“我回去拿个东西。”
赵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陆凡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之后，重新推开了宁海饭店的玻璃门。
他上楼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三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包间的门还虚掩着，里面传来茶杯被放下的轻响和低沉的交谈声。
他推门进去。
那三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
唐装老头手里端着茶杯，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山羊胡袖口那道被割开的口子边缘已经被他用餐巾折了一下夹住了。
陆凡进门的时候三双眼睛同时抬起落在他身上。
陆凡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圆桌旁边，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几乎没有动过的菜，然后伸手把桌上那盘澳洲龙虾端了起来。
虾壳已经拆开了，虾肉白嫩地码在冰盘上，旁边搁着一小碟蘸料。
“这盘龙虾你们不吃了吧？”他把盘子端稳了，“不吃我打包带走。”
唐装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嘴唇不到一寸。他慢慢放下杯子：“你回来就是为了打包一道菜？”
“不然呢？”陆凡偏头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那瓶已经开了口的五粮液，瓶身还剩下大半瓶。
他拔开瓶塞，手腕一翻，酒液顺着瓶口流出来，落在餐桌旁边那盆绿植的盆土里，发出细密的声响。
酒液浸透泥土之后顺着花盆底部的孔洞往下渗，在白色桌布边缘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把空瓶搁回桌上，瓶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酒你们自己留着喝吧。洒了喂鱼都嫌脏。”
山羊胡猛地拍了一下桌面站起来：“陆凡！你...”
“你坐下。”陆凡看了他一眼，“你那袖口刚被我兄弟划了一刀，缝线还没干呢，别一激动又崩开了。”
山羊胡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撑着桌面微微发抖。
他没有坐下，但也没有继续站起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唐装老头看着那盆被五粮液浸透的绿植，叶尖正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聚成一滴。
陆凡把端着的龙虾盘子换了个手，偏头看向唐装老头：“这顿饭我就吃到这儿。你们三位既然吃饱了，那就各回各家吧。该准备后事的准备后事，该收拾细软的收拾细软。”
他端着那盘龙虾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来侧过头：“对了。今天晚上之前，你们宁海这边所有的暗桩最好自己撤掉。明天开始如果让我的人再撞见任何一个，后果你们自己想。”
他推开门走出去。
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均匀。
他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王老板正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手里端着那盘龙虾，愣了半秒但什么也没问。
陆凡走到柜台旁边把那盘龙虾搁在台面上，从兜里摸出一张保鲜袋的卷撕了一段，利落地把盘子盖好。
“王老板，你帮我拿个打包盒。”
王老板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个干净的饭盒，递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上面那三位……还会点菜不？”
“应该不会了。”陆凡接过饭盒把龙虾整盘移进去盖好盖子，“他们今晚胃口不太好。”
他端着饭盒走出宁海饭店大门的时候，头顶三楼的灯正好灭了。
窗户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整栋楼的外墙灯光也同步熄了大半，只剩门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
陆凡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变暗的窗户，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
手里的打包盒还透着龙虾冰盘残存的凉意，隔着塑料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