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把那片金枪鱼翻了个面，用竹签戳了戳鱼皮表面，确认烤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扯坏了就别吃了。”
壮汉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根竹签，又抬头看了看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哪来的竹签？”
“刚才削的。”陆凡从旁边拿起另一根削好的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要不要试试这根？这根比那根长一点。”
壮汉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袖口还钉在铁桶边沿，他只好弯腰，另一只手把竹签从螺丝孔里拔了出来，布料破了个小口子。
他把那根竹签放在铁桶边沿，在陆凡旁边蹲了下来，动作比刚才老实了很多。
“火不够旺，”陆凡指了指桶底，“再煽一下。”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瘦高个手里的硬纸板，蹲在铁桶边上使劲煽了起来，火苗瞬间又旺了几分。
旁边那几个船员笑出声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陆凡把那片烤好的鱼块夹起来，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旧木板上，用刀切成几块。
油汁顺着鱼肉的纹理往下渗，在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一人一块，别抢。”
他把鱼块分出去，每一块都比巴掌大。
有人直接用手抓，有人用罐头盒接着，都蹲在甲板上埋头啃。
没人说话，只有“吧唧吧唧”的嚼声和偶尔吸溜油脂的声音。
最后还剩一块。
他留给了自己，低头咬了一口。
鱼肉外焦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香混着干辣椒的微辣，烤得刚刚好。
他吃完那块鱼，把竹签放在铁桶边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甲板上的海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刚才那个壮汉还在煽火，动作机械，像是怕停下来会被什么东西追一样。
瘦高个端着罐头盒蹲在船舷边，正低头把最后一口鱼肉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鹅蛋。
陆凡靠在船舷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月亮正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银。
“这海风，吹得爷想吃烧烤。”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把烟换了个方向叼着。
第二天中午，太阳把甲板晒得发烫。
陆凡正坐在船舷边上啃一块凉馒头，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货轮引擎的那种闷响，是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尖锐噪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
一架白色的小型直升机正悬停在货轮上方，机身侧面的舱门开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那是什么东西？”瘦高个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
“飞机。”陆凡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来送东西的。”
直升机缓缓降低高度，悬停在货轮正上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一个巨大的冷链箱被绳索系着慢慢放下来，银灰色的箱体在阳光下反着光，箱角还印着两个熟悉的字...“尚轩”。
冷链箱稳稳地落在甲板上，解开了绳索。
直升机盘旋了两圈，然后掉头朝来路飞去，螺旋桨的噪音越来越远，最后融进海天相接的灰白色光线里。
甲板上的人围了过来。
“这啥玩意儿？”
“冰柜？”
“那么大一个冰柜？”
瘦高个凑近看了一眼箱体上“尚轩”两个字，又转头看了看陆凡：“你认识这俩字？”
“认识。”陆凡走过去，弯腰拉开冷链箱的锁扣。
箱盖弹开，一股白汽腾起来，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保温盒，盒盖上贴着标签，用记号笔写着菜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旁边还塞着几瓶玻璃瓶装的扎啤，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最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字条，纸面是淡粉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陆凡拿起字条展开，上面是秦雨涵的字迹，工整利落。
“别在外面吃垃圾。胃疼了没人管。...秦。”
他看完，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
旁边那帮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瘦高个凑到冷链箱旁边，用力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被红烧肉的香气熏得眯起了眼睛。
“这他妈是人过的日子？”
“这得多少钱？”
“那个‘尚轩’，是不是宁海那个做高端百货的？”
“那个总裁是个女的，特别好看的那种。”
壮汉蹲在冷链箱旁边，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保温盒，咽了一口唾沫：“陆哥……你这，老婆给送的？”
陆凡把第一盒红烧肉拿出来，揭开盖子。
红烧肉还是温的，肥瘦相间，酱色油亮。
肉块微微颤动着，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胶质，在阳光下反着光。
“嗯。”他说，“我老婆，她爱瞎操心。”
他说“嗯”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旁边那些人的表情已经彻底崩了。
“老婆？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
“上船那天你明明是一个人上来的！”
“直升机送饭？这他妈是总裁级别的待遇吧？”
瘦高个捏着那盒红烧肉的盖子边缘，闻了一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这肉香得邪乎……”
壮汉蹲在他旁边，也不催，也不抢，就蹲在那儿看着，像是怕自己一伸手那盒肉就会飞走一样。
陆凡看了他一眼，把那盒红烧肉递过去：“你先尝尝。”
壮汉愣了一下：“给我？”
“吃不完。”陆凡把肉盒放在甲板上，“拿筷子夹两块就行，别把汤洒了。”
壮汉赶紧去找筷子，路上撞了两个人，一个骂骂咧咧的，另一个只是盯着冷链箱发呆。
瘦高个已经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这肉怎么做的？外头那层皮是酥的，里头是软的，一抿就化……比我妈炖的还香！”
“我妈炖的肉从来没化过，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能不能别用‘化’这个字，我快受不了了。”
“那你别吃。”
“你让我别吃你倒是把碗往自己那边拉啊！”
几个人围着冷链箱，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甲板上一片咀嚼声和偶尔被烫到的“嘶哈”声。
陆凡没参与，他站在甲板边上，打开那瓶扎啤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浓烈的麦芽香气。
他又从冷链箱底层翻出一盒清蒸鲈鱼，打开盖子，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蒸得恰到好处。
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还是这个味道。”他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扎啤，“比船上那些咸鱼强太多了。”
壮汉吃完两块红烧肉之后，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陆凡：“陆哥，你老婆……是开公司的？”
“嗯。”
“直升机送饭那种？”
“偶尔。”
壮汉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字：“牛。”
瘦高个在旁边补了一句：“陆哥，以后你在这船上，我们就跟着你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