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我有点困。”
“那就睡会儿。”陆凡把胳膊伸过来，垫到她脑袋底下，“回去的时候我叫你。”
秦雨涵没有推辞。
她把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和蜜蜂嗡嗡的声响，鼻尖是油菜花和泥土的气味。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像是怕惊碎什么。
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带着一点饭团残留的咸味。
睡梦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T恤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陆凡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后背贴着草地。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把嘴里的烟摘下来，折成两截，放进口袋里。
远处的花田还在风里翻涌着金色的浪。
一只蝴蝶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秦雨涵的呼吸越来越轻，像是把什么重担暂时放下了。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T恤，力道却比刚才松了一些。
陆凡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了太多，睫毛在皮肤上投下的阴影像薄薄一层墨痕。
他没有叫醒她。
就让这一觉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雨涵准时拎着豆浆油条推开了面馆的门。
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是那种天然的淡粉色。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侧过头看向后厨方向。
陆凡正蹲在灶台前面，往一个保温饭盒里装排骨。
“你几点起来的？”秦雨涵靠在门框上。
“六点。”陆凡把盖子扣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排骨炖了一整晚，够你吃三天的。”
“你今天就走了？”
“下午的票。”陆凡把保温饭盒放进冰箱，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先吃早饭，我先把排骨放好，别放坏了。”
秦雨涵没有接话。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从袋子里抽出一根油条，低头咬了一口。
油条还热着，酥脆的碎屑掉在桌面上。
陆凡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了一根油条慢慢啃着，豆浆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成一团白雾。
那根油条秦雨涵吃了很久。嚼着嚼着速度慢了，像是想把它吃得更久一些。
她吃完之后把手指上的油渍用纸巾擦了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豆浆的湿润，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细细的光。
“到了那边，别一个人莽。”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有事就打电话。”
陆凡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放心，我这人命硬。”
秦雨涵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那抹弧度已经弯起来了。
“对了，”她站起来，“前几天有个叫威廉的人发邮件过来，说是华尔街的跨家风投家，想来宁海谈合作。他的助理已经到宁海了，约了明天中午见面。”
陆凡把空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风投家？冲尚轩来的？”
“冲尚轩来的。”秦雨涵靠在桌沿，“说想投一个亿，条件是品牌出海业务由他们主导。”
“那就去见见。”陆凡站起来，“看看这个华尔街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第二天中午，见面约在宁海最高档的那家西餐厅。
包间带露台，落地窗外是运河的景色，桌布是米白色的亚麻布，餐具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陆凡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左胸口袋上那块印着“尚轩安保”的旧布标被他撕了一半，剩个“轩”字歪歪扭扭挂在布面上。
他还特意换了一双有点磨边的旧运动鞋，免得那鞋子太干净穿帮...反正他就是去“扮猪”的，穿得太整齐反倒不够味。
他推开包间的门，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脚步踩在进口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威廉已经坐定了。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西装，领带夹是铂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摊着一份方案，旁边还搁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身后的助理穿着深蓝西装，领带勒得很紧，低着头在翻笔记本。
看到陆凡走进来，威廉的目光在他那件制服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总，你这位员工……走错门了吧？”
“没错。”陆凡走到秦雨涵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我听说有人要往尚轩投钱，顺路过来听听。”
威廉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着陆凡。
“秦总，你公司的保安都能进客人的包间了？这不太专业吧。”
“你继续说你的，”陆凡叼着牙签，“我只听不说话。”
威廉的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我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的从容。
他重新翻开方案，开始讲他的“资本赋能”和“全球化布局”。
他用词花哨，时不时夹几个英文词，讲得天花乱坠。
旁边的助理连连点头，像是已经被他的气势压住了。
他讲到一半，一个服务员小姑娘推门进来上菜。
那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端着托盘的动作有些紧，大概是新来的。
她把菜放到桌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盘子边沿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威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刀，抬头看着那服务员：“你上菜的时候能不能小心点？这桌布是进口的，溅上油渍你赔得起吗？”
服务员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
“行了，下次注意点。”威廉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打发一只飞进来的苍蝇，然后转向陆凡的方向，补了一句，“在纽约这种服务员当场就会被辞退，也就你们宁海的餐厅这么惯着人。”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被惯出来的从容。
旁边那个助理也跟着点头，像是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服务员低着头退到墙边，攥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陆凡把那根牙签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然后抬头看了威廉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在威廉脸上停太久，而是滑到他手腕上那块表上。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表圈镶了一圈细碎的钻石。
“你这表挺好看的。”陆凡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夸今天的天气。
威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嘴角弯了一下：“百达翡丽。限量款，全球只有五十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抬了抬手腕，“这个数，够在你们宁海买一套不错的小别墅。”
“那我帮你看看。”陆凡伸出手，越过餐桌，两根手指捏住那根牙签，轻轻一别。
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嗒”，表带与表壳连接处的弹簧销被牙签弹开了。
整块表从威廉手腕上脱落下来，“嗒”一声落在桌面上，表盘朝上，镜面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白光。
威廉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左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陆凡，嘴张开了，露出上下两排洗得发白的牙齿。
“你...你干什么！”
陆凡没理他。
他把那块表拿起来，对着灯光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表壳背面的编号，然后放回桌上，推回威廉面前。
“表不错。但你这礼仪课，明显缺了一节。”陆凡用那根牙签点了点桌沿，“你切牛排的时候，刀叉拿反了。右手拿刀左手拿叉，你反过来了。”
他顿了顿，朝门口那个服务员小姑娘的方向偏了偏头：“而且你刚才让小姑娘帮你倒酒的时候，没说‘请’字。那姑娘在这儿站了一早上，挨了两次白眼，一句谢谢都没捞着。”
威廉的嘴唇动了动，脸色变了。
他想开口反驳，但那股气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没出来。
陆凡把那根牙签重新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在华尔街，声音大可能管用。但在宁海，懂规矩才能坐得稳。”
他转向门口那个服务员：“小姑娘，帮这位威廉先生上一杯白开水。他刚才喝了三杯红酒，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再喝下去待会儿站起来容易摔。”
服务员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纹被包间的灯光映了一下，又消失在门缝里。
威廉攥着那块被撬下来的表，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了看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然后站起来，把表揣进兜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太急，西装下摆刮到了椅子扶手，带出一声轻响。
那个助理跟在他身后，步子快得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到门口的时候还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了。
秦雨涵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着他：“你那根牙签，什么时候练的？”
“刚才。”陆凡把牙签放在桌上，“他手腕上有块表，我顺了个手。平时撬生蚝练出来的，算是个副业。”
秦雨涵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这副业，比他那块表值钱。”
“那必须的。”陆凡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牛排帮我催一下。七分熟，别太老。那位威廉先生走得太急，连小费都没给，你替他记上，下回他要是还来，先收钱后上菜。”
门外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声，然后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