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泽宸站在原地,看着墨泽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晨光从窗台边缘漫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像一枚被搁置在棋盘边缘的、还没有被移动过的棋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餐桌边。
碗已经收进厨房了,桌面被擦过,留下一道还没干透的水痕,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伸手抹了一下那道水痕,指腹在木面上停了一瞬。
“分寸。”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件他还不太确定的东西。
墨泽轩说的“分寸”,和寻常人理解的分寸,恐怕不是同一把尺。
但墨泽宸不得不承认,墨泽轩在谋略这方面,很厉害。
像个天生的指挥官。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却从未真正越界。
他能让对手主动走进他设好的棋局,却从不让自己沾染一丝污渍。
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那是一种被反复锻打、冷却、再锻打之后才会形成的本能。像一把浸过无数次淬火液的刀刃,锋利却从不外露锋芒。
……
上午十点半,墨泽星终于从那一场漫长的、被『窥探』消耗得近乎昏厥的沉睡里彻底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在熟悉的天花板上停了两秒,意识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边缘带着一点酸涩的胀痛——不重,但足够提醒他昨天干过什么。
他坐起来,兔兔从被沿滑落到地毯上,长耳朵歪向一侧,他没去捡。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被人换了没多久。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是墨泽轩的:“醒了喝。不喝不许出门。”
墨泽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床头柜上。
他换了件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
沙发上的游戏机手柄还搁在茶几边缘,屏幕上还在游戏暂停的画面。
四个哥哥,墨泽星不用想都知道在哪。
墨泽宸在军部,墨泽凛在公司,墨泽钰在医院了,至于墨泽衍,大概率回房间了。
墨泽星下楼的时候,厨房里飘出小馄饨的香气。
葱花的清香混着一点紫菜和虾皮的鲜味,从灶台的方向漫过来,在午前安静的客厅里铺开一层温润的、像是被人特意留着的暖意。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影伍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手里拿着漏勺,正在把最后几只馄饨捞进碗里。
葱花洒上去的时候,在白蒙蒙的热气里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舒展的叶子。
墨泽星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影伍把碗放在托盘上,端起托盘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偏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餐桌的方向。
“醒了?坐下吃。”
墨泽星在餐桌边坐下来,接过影伍递来的汤勺,低头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皮薄馅嫩,汤底清爽,温度刚好。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只,含含糊糊地开口:“小伍,哥哥呢?”
“在后花园。和大橘待着。”
墨泽星“嗯”了一声,低头吃馄饨。
馄饨碗见底的时候,墨泽星把汤也喝完了,空碗往桌上一放。
影伍收走的时候瞥了一眼他微微泛红的耳廓——那是『窥探』副作用彻底消退前最后的余韵,像一枚正在被体温焐热的硬币边缘慢慢冷却下来。
他没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
墨泽星从椅子上滑下来,往花园走。
初冬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光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枯黄的草地上铺开一片温润的暖色。
大橘趴在它惯常的那张旧毯子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草尖,像一枚正在缓速运转的节拍器。
墨泽轩坐在它旁边,背靠着大橘暖融融的身体,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积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远处围墙边缘那片被风吹动的枯藤上。
墨泽星走过去,在墨泽轩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伸手摸了摸大橘的耳朵,那橘黄色的耳朵在他指腹下轻轻转了一下,像一枚被碰到的旧硬币翻了个面。
“哥哥。”墨泽星往墨泽轩的怀里蹭了蹭。
“……怎么了?”墨泽轩被墨泽星突然来的动作搞的有点懵。
墨泽星蹭进墨泽轩怀里的时候,大橘的尾巴尖停了一下,又继续扫动,像是确认了一下这只是日常撒娇而非警报信号。
墨泽轩低头看着弟弟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感觉到肩膀的布料被蹭出了温热的褶皱,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做梦了?”
“……没做。”墨泽星的声音闷在毛衣面料里,带着一点鼻音,“就是醒了之后,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墨泽轩腿上,兔兔被他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长耳朵垂在墨泽轩的膝盖边缘,像一截被遗忘的系带。
“哥哥,‘风平浪静’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墨泽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弟弟仰起的脸,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墨泽星的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光斑。
他伸手,用指尖把墨泽星额前那根翘起来的头发轻轻按下去,指尖在发梢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奢侈的东西,”他说,“偶尔用一次,也不犯法。”
墨泽星仰着脸,眨了眨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镀了一层细碎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往墨泽轩的毛衣面料里又埋了埋,像一只确认了窝里一切安好、决定再赖一会儿的小猫。
“那星星多赖一会儿。”
墨泽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搁在墨泽星的后脑勺上,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拨了一下,没有收回去。
大橘的尾巴尖在枯草上扫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等一段不需要额外推动的安静自己走完。
风穿过桂花树的枝桠,带着一点初冬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绕行,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