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一百五十一年三月,铁血联盟誓师出征。
那天清晨,废土上空那层永远灰黄色的辐射尘云层,被一阵从变异森林方向吹来的干燥北风撕开了几道裂缝,裂缝边缘的云层被初升的太阳从下方照亮,呈现出一种介于暗金与深橙之间的奇异色泽,像是整片天空被一把烧红的刀锋,从中间缓缓划开了几道极细的伤口。
裂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是这片废土上久违了的、不带任何辐射尘滤色的纯粹日光,光柱透过裂缝边缘,斜斜地打在八号堡外围营地中央的广场上。
广场在前一天夜里,被铁锤带着营建组重新平整过一遍,那些在晶体荒漠战役中,被政府军****炸出的弹坑,全部用从废石堆上运来的花岗岩碎块填平了,碎块之间的缝隙,被用破碎机出料口的细碎晶粒灌满夯实。
晶粒在阳光下泛着密密麻麻的蓝白色光点,远远看去,像是整片广场地面上都嵌满了还在微微发光的星砂。广场正中央搭起的阅兵台上,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旗在北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每一道在联盟成立大会上,由全体代表留下的血指印,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鲜明。
阅兵台两侧各竖着一排制式步枪,步枪枪口朝天,枪托插在专门的枪架上。枪架旁边整齐停放着重型装备——五辆从晶体荒漠战役中缴获并彻底翻新的装甲车,车身上原来印着三号堡政府军驻地图案的位置已被刮掉,重新喷上了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每一辆车的附加装甲板,都被铁锤用装甲陶瓷板重新加固过;两门架设在改装越野车顶的晶体储能电磁炮,炮身储能模块阵列里嵌着的蓝白色高纯度单晶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三辆满载弹药和医疗物资的运输卡车,车厢两侧用螺栓固定着老凯设计的可拆卸式防弹钢板。
三个团的士兵按方阵列队完毕,每一个方阵前排是各团的军官和老兵,后排是这几个月里从废铁平原、变异森林边缘、四号堡地下农场,和各堡垒叛逃士兵中陆续投奔而来的新兵。
一团的老兵们穿着清一色的深黑色战斗服,左胸口印着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战斗服的肩部和肘部,用装甲陶瓷片做了加固,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自动步枪,枪管擦得锃亮,刺刀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二团的渗透专家和黑市佣兵们,穿着剪裁更贴身、便于在狭窄空间里快速移动的轻量化战斗服,腰间除了标准配发的备用手枪和匕首之外,还挂着新赶制的便携式电磁脉冲雷。
三团的棚户猎人和拾荒者们,穿着用变异兽皮和改制的复合护甲,护甲的关节处,用合金钢格栅做了灵活度优化,他们每个人背上除了步枪之外,还背着一把备用近战武器。
后勤、医疗、通讯、运输各部门的非战斗人员,也被青蛇安排列队在广场两侧。老彪旧部的伯德正蹲在围墙上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菲斯瘦高的身影靠在围墙豁口旁边,手里端着手枪。胖姐站在废铁平原拾荒者联盟老代表旁边,她今天把那件呢子大衣的袖子撸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前臂,面前放着她带过来的一批弹药箱。
废铁平原老拾荒者,把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电缆线束在脑后,手里拄着那根陪了他很多年的螺纹钢拐杖,拐杖头上嵌着的几颗辐射结晶碎片,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蓝白色荧光。
虬龙从阅兵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上去。他今天穿着一套深黑色战斗服,战斗服的肩部和肘部,也用装甲陶瓷片做了加固,左胸口印着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标志是茱莉亚用晶体碎屑混合着树脂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晶体碎屑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荧光,让那只拳头看起来像是在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跳动。
他把激光刀柄插在腰间最顺手的角度,防滑绳在握把上缠得整整齐齐,刀柄前端那颗能量晶体在日光下暂时暗着。他站在阅兵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三个团全体士兵的面孔,扫过那些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老面孔,扫过那些在晶体荒漠矿洞里,和他一起守在胸墙后方,扛住了政府军一轮又一轮冲锋的六号堡老兵,扫过那些在内鬼排查中,被反复审问但最终证明清白、此刻正攥紧,拳头昂首挺胸站在队列里的后勤保管员和报务员。
虬龙把激光刀柄从腰间拔出来,按下激活钮。蓝白色等离子光束从刀柄前端喷涌而出,在日光下依然刺目夺眼。
他把刀尖朝天举过头顶,台下三个团全体士兵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道笔直的光束上。然后他把刀尖缓缓压下来指向地面,光束在阅兵台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道细亮的蓝白色光斑,他就在这片光斑中开口宣读讨元老院檄文。
“元老院自新历初年僭取权柄,至今一百五十载。以《缔约》法典为枷锁,以培育院为屠场,以种子计划为续命之方。劳动层之民,生而为奴,死而为尘。异象儿童,一经甄别,永无归期。成品之人,生即编号,死即耗材。此等暴虐,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通过阅兵台上的扩音器,传遍了整片广场和废石堆上每一个角落。台下三个团的老兵们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指节在枪托上硌出细微的咔咔声。后排那些曾在培育院关押区铁架床上瑟瑟发抖、如今已穿上联盟战斗服学会握刀的孩子,听到“异象儿童”这四个字时,有一半人同时把牙关咬紧了。
“晶体荒漠一役,吾等以寡敌众,以弱胜强。装甲车不能挡吾之刀锋,迫击炮不能摧吾之意志。今铁血联盟已聚三团之众,缴获装甲车五辆,列装电磁炮两门,晶体储能充足,弹药储备满仓。各团将士,枕戈待旦。元老院分裂于内,圣殿守卫孤立于外,政府军畏缩于前。此诚存亡之秋,生死之机。”
他把激光刀举起来,对准北方一号堡的方向,光束在纯粹的日光下延伸成一道笔直的蓝白色光柱。
“今日,铁血联盟全体将士,向元老院宣战。以血还血,以火灭火。不破一号堡,誓不还师!”
他收回刀锋,站在原地。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团队列里那个缺了半只左耳的中年汉子,忽然带头举起拳头朝天,用尽全力喊了一声“铁血联盟”。三个团全体士兵紧跟着同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声浪震得阅兵台旁边的旗杆都在发颤。
喊完口号之后没有人再喊第二声,所有士兵都攥紧拳头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接下来最重要的一道仪式。
青蛇从阅兵台侧面走到台前,他今天穿着一套笔挺的深灰色正装,正装的料子是精纺羊毛呢,袖口用银线绣着反抗军老队员之间,代代相传的蛇头结图案。他把灰白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右眼眼角那道旧伤疤没有了胡茬的遮挡显得格外清晰。
他身后依次站起了铁血联盟全体核心成员。戴克站在虬龙右手边,紫眼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淡紫色光泽,新抑制剂注射后,他的脸色已完全恢复了健康的状态,他穿着和虬龙同款的深黑色战斗服,腰间插着激光刀刀柄。冷月站在戴克身侧,背着新配发给她的便携式激光步枪。影站在冷月旁边,改装长管步枪背在背后。老幺和阿阳并肩站在狙击组的位置,老幺的拴动***背在背后,阿阳的半自动***裹枪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托马站在老凯旁边,手里抱着那台随时可以调出电磁炮靶场数据的平板电脑,眼镜片上还残留着昨晚最后一次充放电循环测试时,溅上的极淡的晶体粉末。铁锤把新换好锯链的电锯锯身往台上一杵,锯身前端那片被沙虫体液腐蚀过的锈斑,已被他用砂纸重新打磨得光滑如镜。
老凯、茱莉亚站在虬龙右后方,穿着那套深黑色战斗服,腰间插着手枪和匕首,袖口那圈银线绣的蛇头结,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小丫被老彪抱在围墙上,手里举着她自己做的三面小黑旗,朝台上的每一个人用力挥舞着。
青蛇站在讲台前,把扩音器音量调到最大,用一种经历了几十年反抗斗争的老人特有的、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读最终判决的语调,向全营下达了铁拳战役正式启动前的最后一道全体动员令。
“铁血联盟自成立以来,已历数月。从八号堡外围营地到晶体荒漠矿脉,从黑市后勤线到一号堡外围情报网,所有的一切都凝聚着联盟每一位将士和家属的血汗。今天联盟三个团全体将士列阵于此,向一号堡进发。此战必胜。”
他说完之后退后一步,把讲台前最中央的位置重新让给虬龙。虬龙把激光刀再次举过头顶,刀尖朝天,蓝白色等离子光束在晨光中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台下三个团全体士兵,同时把右手攥成拳贴在左胸口,拳背朝外,指节抵住心脏的位置。他们没有再喊口号,只是把拳头死死压在胸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拳背上那些在无数场战斗中磨出的厚茧,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角质光泽。
虬龙把激光刀收回刀鞘,从阅兵台侧面拿起青蛇事先准备好的三面战旗。这三面战旗是茱莉亚带着康复室的孩子们,用军帐篷帆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旗面底色是深沉如矿井最深处的黑色,中央用晶体碎屑混合着树脂手绘了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
虬龙将三面战旗逐一交到三位领队者手中。第一团旗授予老凯——老凯双手接过旗杆,把旗杆用力插进旗杆底座上,旗面在他身后展开,那只暗红色的拳头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炽烈。
第二团旗授予冷月。冷月接过旗杆,把旗杆固定在背后的背架上,旗面在她身后猎猎翻卷。她转身时目光和戴克对了一下,戴克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她用嘴型回了四个字——“战场上见”。
第三团旗授予青蛇亲自兼任的六号堡留守指挥部。青蛇双手接过旗杆,代表指挥部全体留守老兵向虬龙郑重行礼,然后把旗杆插在阅兵台侧面。
三面战旗在阅兵台前同时展开,旗面在北风中同时发出猎猎巨响。台下三个团全体士兵的拳头,同时往胸口压得更紧了几分,指节硌在肋骨上隐隐发颤。
托马在授旗完毕后,从阅兵台侧面走上来,身后跟着铁锤和几个营建组老兵,几人合力,将两门架设在改装越野车顶的晶体电磁炮,推到了阅兵台正前方。电磁炮的铜合金导轨,在晨光下反射着玫瑰金色的金属光泽,导轨尾部,串联着用高纯度单晶片并排固定成的储能模块阵列,脉冲形成网络机箱侧面,用铜排连接着导轨和手动瞄准操作台。
托马站在电磁炮操作台前没有发言,只是把储能模块从待机状态切换到充电状态,脉冲形成网络机箱里,传来一阵由低到高的充能嗡鸣声,随后充能指示灯跳为绿色。他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压在广场尽头一块装甲板靶标正中央,手指在击发钮上停了一下,然后果断按下。
电磁炮击发时的音爆声在广场上空炸开,弹丸击中钢板正中央,穿透后继续飞出很远,嵌入广场后方那片废石堆的花岗岩碎块里。被击穿的附加装甲板中央,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向外翻卷的弹孔,弹孔周围的钢板,因为弹丸在侵彻过程中释放的高温,而呈现出从暗红到深蓝渐变的氧化色圈。
所有站在阅兵台附近的士兵,都能透过这个弹孔清楚地看到广场另一头的营房墙壁。铁锤站在靶标旁边,用扳手敲了敲被击穿的弹孔边缘,然后朝阅兵台方向竖起拇指,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台下三个团的老兵们,纷纷用手掌在步枪枪托上用力拍了几下作为回应。那些曾在晶体荒漠战役中,亲眼目睹政府军装甲车被地雷和电磁枪摧毁的老兵们,此刻看到这门能在一发之内,把比装甲车正面防护更厚的钢板打个对穿的电磁炮,士气被推到了顶点。
青蛇走到讲台前说了两个字——“出发。”他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撞在广场四周的围墙上又弹回来,压过了旗帜翻卷声、引擎怠速声和所有在场者粗重的呼吸声。
车队依次驶出营地围墙豁口。
打头的是一辆满载通讯设备和备用弹药的装甲指挥车,紧随其后的是五辆装甲运兵车满载着一团主力老兵,然后是两辆架设着晶体电磁炮的改装越野车,之后是三辆满载弹药、医疗物资和压缩干粮的运输卡车,最后是潜入小队独立车队。
老幺和阿阳坐在打头那辆装甲指挥车车顶,两人各自背着***,无人机高空巡逻,逐段扫视前方运输公路两侧的废石堆和沙丘脊线。
茱莉亚坐在虬龙所在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她的手枪插在腰间,匕首绑在右腿外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托着那本新兵训练日志——她把日志随身带着,打算在行军间隙,继续记录下一批特种小队候选队员的评估意见。
小丫在车队出发前,被茱莉亚交给了康复室里负责照顾孩子们的艾拉,此刻正趴在营地围墙上,朝车队挥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黑旗。
虬龙站在越野车副驾驶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广场上那面还在风中翻卷的黑底红拳旗,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引擎转速同时提升,灰白色的尾气在晨风中迅速被吹散。
车队驶过枯树林边缘时,虬龙透过车窗朝北方看了一眼。
一号堡还在很远的地方,在那片被灰黄色辐射尘云层压得低低的地平线尽头,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战斗服内侧防水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爷爷留给他的古玉。古
玉在掌心泛着温润的淡绿色光泽,玉面上刻着的符文,在日光下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被刻上去的。
他握紧古玉,玉质微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血管,和他腰间那把激光刀刀柄上的防滑绳,在指间磨出的粗粝感交织在一起。
车队继续向北,灰黄色的天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车队扬起的尘尾上,把每一粒悬浮的沙砾都染成了极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