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堡战役结束后,虬龙在作战室里和戴克、青蛇反复讨论了老幺的问题。
虬龙说,老幺在九号堡战场上击毙了多只实验体,又在战役结束之后,主动交出了暗流组织残余人员的完整名单,她协助联盟的贡献已经足够证明她的立场。
青蛇说老幺的狙击队在战场上确实发挥了关键作用,而且她在战役结束后,主动供出了备用主脑接口的情报,不能再用对待俘虏的方式对待她。
戴克意见是,老幺的事必须经过审判程序,哪怕结果是从轻发落甚至完全赦免,也必须让她站在法庭上公开坦白,否则将来所有从暗处走到明处的人都会心存疑虑,被劳特用同样手段胁迫过的人,也无法翻过这一页。
虬龙点头同意。
临时法庭设在一号堡议事厅侧面,那里有一间曾经用来召开元老院闭门听证会的密室。
这间密室在元老院时代是守密院审判叛徒的地方,墙壁上还残留着旧世界隔音软木板的残片,软木板在几十年潮湿空气中反复膨胀收缩之后,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
虬龙让人把原本那张守密院审判席的高背椅搬走,换了一张从作战室里搬来的铁皮办公桌。环形旁听席上只坐了寥寥几个人——虬龙、戴克、托马、冷月、影、茱莉亚、老凯、铁锤,以及从三号堡连夜赶来的原鹤。还有几个代表。
青蛇刚苏醒不久,菲斯不让他下床,他让人把通讯工具放在病床枕头旁边,全程旁听审判,授权戴克代行议长表决权。
老幺被影从狙击队营房里带出来时,穿着一套干净整洁的深黑色战斗服,左胸口印着铁血联盟的黑底红拳标志。
她的***被暂时收缴放在武器库里,腰间只留了***枪——这是虬龙特意嘱咐的,让她在审判结束之前保留随身武器,作为联盟对她尚未定罪的尊重。
影走在老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长管步枪背在背后,手搭在腰间手枪的握把上。她在走廊拐角处,压低声音对老幺说了一句话,老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老幺被带到密室中央站定。铁皮办公桌后面坐着虬龙,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影提交的老幺卧底身份调查报告,一份是老幺本人亲笔写的坦白书,一份是托马整理的暗流组织档案中,与老幺相关的全部加密通讯记录。
旁听席上的冷月把激光步枪靠在椅背上,茱莉亚端了一杯水放在老幺手边的桌角上。
虬龙站起来,看着老幺的眼睛,宣布开庭。老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她清冷的语调开口——
她是福斯特·斯坦安插在劳特身边的暗棋,代号“暗流”,曾被劳特以妹妹本体胁迫传递过一些情报。
但她最终选择站在联盟一边,在虬龙同意下参与了反间计,传递假情报误导劳特。
老幺把自己被福斯特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捞出来之后,编入暗流组织、以“暗流”代号潜伏在联盟内部、被劳特胁迫继续替他搜集情报的经历,从头到尾逐条说了一遍。
这些内容与影提交的调查报告完全吻合,也与托马从暗流档案里调出的加密通讯记录时间线一致。
她承认自己传递过一些情报,包括虬龙与戴克的日常活动规律和狙击队的训练进度,但她从来没有把联盟核心决策层内部存在的分歧,或矛盾透露给劳特,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战役中,主动替暗流组织提供过联盟军的实时位置或兵力部署。
她把每一次她传递的情报内容和传递时间,逐条写在坦白书上,让虬龙逐一比对托马加密通讯记录里的对应条目,所有比对结果全部吻合。
“我在维修间里,拒绝了劳特让我挑拨虬龙和戴克的命令。我把他的全部指令一字不落地交给了虬龙。虬龙让我将计就计,继续以卧底身份向劳特传递假情报,我同意了。
那之后,我传递给劳特的每一条情报,都是虬龙和戴克亲自审核过的假情报,目的是让劳特对联盟内部局势产生错误判断,延缓他提前启动影子小组刺杀青蛇的时机。
我承认传递情报本身是错误的,但我从未在反间计期间,替劳特做过任何一件损害联盟实质性利益的事!”
老幺详细陈述了反间计的具体操作过程。
她说,虬龙让她继续以暗流卧底的身份,用备用加密信道向劳特传递假情报,每一条假情报都由虬龙、戴克和托马提前设计。
目的是,让劳特误以为联盟内部在十号堡战役之后,出现了严重的指挥链裂痕,从而把注意力集中在继续挑拨虬龙和戴克的关系上,延缓他的刺杀计划。
她把每一次传递假情报的时间和内容,逐条列在坦白书附录里,托马在情报分析室,调出了对应的加密信道日志,每一条假情报的发送时间,都与虬龙在军事委员会上讨论过的版本完全一致。
她补充说,劳特最后一次在维修间里约她见面时,问过她反间计相关情报的来源——她告诉劳特,那些都是自己从虬龙作战室里偷听到的真实信息,劳特信了。
“反间计期间,我传递给劳特的每一条情报都是假的,目的是延缓他提前启动刺杀计划的时间窗口。我没有成功阻止他刺杀青蛇,但我成功让他误判了联盟进攻九号堡的时间和兵力规模。”
旁听席上开始出现分歧。
原鹤从三号堡赶来之前,并不知道老幺卧底事件的全貌,他听完老幺的陈述之后,站起来开口。
他说他手下刚收编的降兵中,有好几个人被暗流杀手割喉而死,死在营房里的那些年轻人身上,都有类似的刺青。
他是降将,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多嘴,但他在政府军服役多年,见过太多次叛徒把别人的命卖了,自己还活着站在审判席上。
他说叛徒的命应当偿还,以儆效尤。
旁听席上,有几个从六号堡时期就跟过来的老兵也低声附和。
他们说,青蛇议长差点死在劳特手里,如果每一个被抓的卧底,都说自己是被胁迫的,然后立点功就能免除惩罚,以后谁还敢相信身边的人是战友。
老凯把液压冲击锤往地上一墩,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左肩上还没完全拆掉的外固定支架,说没有老幺在九号堡制高点上连续狙掉那么多只实验体,联盟军的伤亡会翻倍,拿命换回来的信任,不该用枪毙来回报。
铁锤在旁边把电锯锯身往墙上一靠,说劳特嘴里撬出来的,所有关于暗流组织残余人员的名单,全是老幺在九号堡地下室里一条一条供出来的,如果没有她供出那些潜伏人员的代号和据点坐标,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争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在喊“叛徒必须死”,有人在喊“她救了很多人”。
老幺站在密室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面前的两只手掌,沉默不语。
戴克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密室中央,站在老幺旁边,面对着环形旁听席上还在争论不休的所有人。
他说,他是铁血联盟副总指挥,也是军事委员会里,唯一一个在暗杀组服役期间,近距离观察过劳特如何用家属做胁迫手段的人。
老幺被劳特以真阿阳的命胁迫,替暗流组织做事是不争的事实;她主动向虬龙坦白所有密信内容,并参与反间计替联盟传递假情报,也是不争的事实;她在九号堡制高点上,用***连续击毙多只实验体、并在战役结束之后,主动供出暗流组织残余人员完整名单,更是有明确作战记录可以逐条核实。
她立功赎罪,应从轻。
他建议,军事委员会免除老幺一切实质性刑事处罚,保留其狙击队队长职务,改为记大过一次,观察期暂定为从今天起,至备用主脑被彻底关闭之后。
观察期间,戴克本人将作为老幺的直接监督人,每周向军事委员会提交一份观察报告。如果观察期间,老幺再有任何异常行为,观察期自动转为审判程序。
虬龙在戴克陈述完毕之后,从铁皮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老幺面前。他把老幺之前交出来的那把手枪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老幺手里,让老幺自己看着办。
他说审判的目的不是惩罚,是让被伤害的人亲口说出真相,让犯错的人自己选择怎么弥补。
她之前选择站在联盟这边,参与了反间计,之后选择在九号堡战场上将功赎罪,现在该由她自己选择接下来的路。
老幺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把手枪。她把枪重新放回铁皮桌上,然后单膝跪地,用她最笃定的语调开口——她愿接受任何惩罚。
如果军事委员会裁定她,必须交出狙击队队长的职务,她现在就把队长臂章摘下来,放在虬龙办公桌上;如果军事委员会裁定她,必须接受禁闭反省,她自己走进禁闭室把门关上;如果军事委员会裁定她,必须以死抵罪,她希望由戴克亲自执行。
阿阳是在老幺被带走参加审判之后,才从狙击队学员那里得知,姐姐的卧底身份被公开。
她刚带着新一批学员,从废铁平原边缘做完移动靶实战训练回来,银白色短发被废土上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作战靴上还沾着辐射尘和枯草碎屑。
她问那个学员,姐姐被带到哪里去了,学员说好像是临时法庭方向。她把半自动***往学员怀里一推,沿着居住区走廊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议事厅。
守在门口的宪兵拦了一下,她用力推开宪兵的手臂冲进密室,看到姐姐单膝跪在中央,旁边旁听席上,有人在喊“叛徒必须死”。
阿阳冲到老幺面前,双膝跪地,用身体挡住她姐姐。
她看着虬龙和戴克开口,如果联盟一定要惩罚她姐,她愿意替姐姐受所有惩罚——她也是狙击手,她也是从暗处走到明处的人,她可以辞去副队长职务,可以接受禁闭,可以替她姐做任何事情。
虬龙从铁皮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阿阳面前,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仰头望着自己时,那张被泪水和汗渍浸花的侧脸,弯腰伸手握住阿阳的双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说,阿阳没有代罚的必要,她是铁血联盟狙击队副队长,不应该替任何人跪着求情。
他说完之后,转头看了老幺一眼,老幺跪在地上,朝阿阳的方向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阿阳被虬龙扶起来之后,把姐姐抱在怀里,脸埋在老幺肩窝里,把泪水全蹭在裹枪布上,老幺用手指在阿阳后背上,轻慢地反复划着圈。
众人围绕着老幺的审判结果继续争论。
原鹤坚持保留个人意见,他认为联盟对所有叛徒的处罚都应该从重,才能让后来者引以为戒。
冷月提出,用她的安全部副指挥职位为老幺担保,观察期间,她会同步监控老幺所有加密通讯频段,并每周向军事委员会提交一份独立的交叉比对报告。
托马提议,让老幺在观察期间,负责协助情报部破译暗流档案中,被劳特用加密协议锁死的剩余文件,他说那些加密协议的编写逻辑,与她在暗杀组时期受过的密码学训练高度重合。
她是目前整个联盟内部,除劳特本人之外唯一一个能解开那些文件的人。
争论声仍在持续,虬龙把各方意见逐条记录在审判记录上,然后站起来,宣布等待青蛇亲自审阅之后,再做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