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刃被塑料约束带反绑着双手,右肩上那道枪伤还在往外渗血,暗紫色的血迹沿着她的右臂往下淌,在旧城区主街布满辐射尘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她的左小臂,被影用匕首划开了一道从虎口到腕骨的血痕,肌腱完好,但整条左臂已经麻木,无法再握刀。
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保持着暗杀组成员特有的那种重心微沉、步幅均匀的节奏,即使右臂废了、左臂麻了、失血多到嘴唇发白,她依然在用训练有素的肌肉记忆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影押着她穿过旧城区主街,穿过隔离墙,穿过核心区与旧城区交界处,来到被宪兵临时封锁的走廊。
走廊两侧,站满了闻讯赶来的联盟士兵和后勤人员,有人在哑刃经过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有人用握紧的拳头在墙壁上用力砸了一下,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用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差点杀死青蛇议长的刺客。
哑刃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但她嘴里一直在轻微地动着——不是自言自语,像是在用舌头舔舐口腔深处某个极隐蔽的位置。
影在押送过程中,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觉,她的长管步枪背在背后,右手握着备用手枪,枪口始终对准哑刃的后腰。
她们穿过最后一条走廊时,哑刃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侧过头,用一种极低极含糊的声音说了句什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影本能地把枪口抵紧她的后腰,问她说了什么?
哑刃没有回答。她的下颌肌肉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张脸从嘴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灰白色——不是失血过多后,那种缓慢扩散的苍白,是一种从血管内部往外渗透的青紫色,皮下毛细血管同时爆裂,在颧骨和眼窝周围,形成了一片密集的暗紫色瘀点。
影在哑刃下颌肌肉抽搐的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把枪收回腰间,双手同时抓向哑刃的嘴巴,试图撬开她的下颚,手指插进哑刃的嘴角用力往两侧掰开。
但哑刃的咬肌已经完全痉挛,上下颌死死咬合在一起,整张脸的皮肤都在细微频繁地颤动。
一股带着苦杏仁味的白色泡沫,从哑刃紧闭的嘴角缝隙里挤出来,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沾满暗紫色血迹的白大褂领口上。
影对暗杀组成员服毒自尽的了解,主要集中在标准配备的毒牙——被嵌在臼齿内侧的微型***胶囊,咬碎之后,毒液会在极短时间内通过口腔黏膜进入颈动脉,然后直接冲击大脑中枢,从咬碎到死亡往往只有数秒的时间。
在暗杀组的训练中,这颗毒牙是每个外勤人员在执行高风险任务时的最后退路,整个地下世界,只有暗杀组三号梯队以上才配备。
影在枯树林里,对戴克坦白身份之前,自己嘴里也嵌过同样的一颗。
“她嘴里有毒!”
影朝走廊尽头喊了一声,宪兵们立刻冲上来帮忙,有人试图用匕首柄撬开哑刃的牙齿,有人按住哑刃不断痉挛的双腿,有人用手电筒照进哑刃的嘴里,试图看清毒囊的位置。
但影心里清楚,***毒发的速度太快。哑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被塑料约束带反绑在背后的双手,十指全部痉挛般张开,指甲在花岗岩地面上刮出几道细短的血痕。
她的双眼眼皮快速翻动了几下,然后缓缓闭上,抽搐的频率越来越慢,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软软地侧倒在走廊地面上,蜷缩成暗杀组标准的隐蔽卧姿——即使在死前最后一瞬间,她的肌肉记忆,仍然在忠实执行着刻进骨头深处的训练本能。
菲斯被宪兵从医疗室紧急叫过来,他蹲在哑刃身边,用手指探了一下她的颈动脉,已经停了。
他翻开她的左眼眼皮,瞳孔完全散大且固定不动,对光反射消失,眼结膜上密布着***中毒特有的暗紫色瘀点。
他又掰开她的嘴,闻了一下口腔里残留的苦杏仁味,站起来摘下医用手套,摇了摇头——
“***。她咬碎的是真正的毒囊,不是假牙,是在舌下侧单独植入的微型胶囊——一颗在臼齿,一颗在舌下。两颗同时咬碎,毒发速度翻倍,来不及救。”
影蹲在哑刃的尸体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了绑在哑刃手腕上的塑料约束带。
约束带在刚才的剧烈抽搐中,已经勒进了哑刃的皮肤,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极深的暗紫色勒痕。她把约束带卷扔掉,开始仔细地搜索哑刃身上所有可能藏匿情报的位置。
白大褂内侧口袋、医疗队配发的标准急救腰包、右腿外侧绑带、左小臂内侧皮鞘——暗杀组标准的匕首携带位置——全部被逐一翻查。
白大褂内侧口袋里,只有几张被血浸透的医用纱布、一小瓶还没用完的消毒酒精、几支已经空了的血清。急救腰包里只有常规的绷带和止血粉。皮鞘里只剩下一个空了的刃槽。
影在哑刃左小腿内侧护腿板下方,摸到了一小块硬物。
她把哑刃的裤腿从脚踝处撕开,发现那里缝着一个隐蔽的防水内袋,内袋用手术缝合线仔细缝了好几层,每一针都缝得密紧。
她用匕首尖挑开内袋,里面只放了一枚戒指。戒指的材质不是金属,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碳纤维复合材料,表面被打磨成了哑光黑色,在黑暗中不会产生任何反光。
戒面是一个浮雕标志——一圈暗灰色的涟漪状波纹,波纹中央嵌着一小片极薄的暗红色晶体碎屑。
影认得这个标志,这是暗流组织的内部符号,代表“被遗忘的忠诚”——那些被暗流组织从培育院销毁名单上划掉、从此永远消失在所有官方档案之外的人,身上都会携带一枚这样的戒指。
她曾经也有过一枚,在枯树林里跪在戴克面前坦白身份之前,她把它扔了。
她以为所有佩戴这种戒指的人,要么被劳特灭口了,要么像自己一样主动放弃了。她将戒指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分量,然后站起来,把戒指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将哑刃的尸体交给宪兵抬往停尸房,转身朝虬龙的作战室走去。
虬龙站在作战室窗前,看着外面正在缓缓亮起来的灰黄色晨光,听到影推门进来的脚步声后,转过身来。
影走到他面前,把哑刃那枚暗流标记的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作战室铁皮桌上。戒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暗红色晶体碎屑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幽暗的荧光。
“刺客被我抓到之后,咬碎了舌下毒囊,来不及阻止,人已经死了。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唯一一件暗流组织信物。
我在暗杀组服役期间,见过同样的戒指,每一枚都是劳特亲手发的。他给这些人一条活路,然后用这枚戒指,作为他们终身效忠的凭证。”影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作战室墙壁上,把自己在小腿外侧那道已经打过血清的浅表伤口,重新用绷带扎紧了一些。
虬龙把戒指从桌上捡起来,对着窗口漏进来的晨光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分量。
“劳特的人?谣言没能离间戴克,他就派人刺杀青蛇?
青蛇是我们联盟的奠基人,是反抗军旧部里最有威信的老人,他这一刀捅在青蛇身上,就是在捅整个联盟的心脏。
我在三号堡城下对原鹤说过既往不咎,在法典石板前对所有堡垒代表说过人人平等,但劳特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
他以为我们不敢动他,他以为他藏在地下暗流据点就能躲一辈子?这枚戒指是他亲手发的,他想用它来提醒别人别忘了她欠劳特一条命,但这枚戒指,也是他留在这人尸体上唯一的把柄。”
戴克从作战室一把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影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伤口,用右手在影肩膀上拍了一下。
“劳特不会善罢甘休。应该还得有其他人一起行动。他花了这么多年布局,不会因为损失一个人就收手。青蛇现在昏迷不醒,对劳特来说,这一次没能彻底杀死他是失败,半失败等于成功了一半,只要青蛇还躺在病床上,联盟的指挥链就处于紧急替代状态。
劳特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继续施压。”
影把后背靠回作战室墙壁上。她说,劳特手里剩下的人——每一个都像这个刺客一样,身上戴着同样的戒指,嘴里嵌着同样的毒牙,脑子里刻着同样的信念。
这些人不会投降,不会背叛,不会接受任何招安。
虬龙下令,即刻将青蛇病房的安保级别提升至最高等级。
除菲斯和茱莉亚外,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所有进入的医护人员,必须经过全身搜查,药品在注射前,必须由菲斯亲自核对配方和剂量。
冷月和影轮流值守病房门口,每人一班交替,确保岗上任何时候都至少有两人盯防,病房外围巡逻频次加倍。
全营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所有哨位取消休假,各团轮流抽调精锐老兵组建机动应急小组,一旦发现陌生面孔或可疑动向,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理。
收到指令后,冷月以极快的速度带着近卫连老兵赶到医疗室,把青蛇病房前后所有走廊拐角、通风口、管廊检修口全部重新排查了一遍。每排查完一处,就用匕首在矿渣砖墙壁上刻一道极细的标记。
排查完所有位置之后,她对影说,东西两侧通风口各加一组红外感应探头,管廊检修口全部用装甲车残骸钢板重新焊死,病房门口设双人固定岗,轮换时间随机调整,不在任何固定时刻换岗,今晚她先值第一班。影对冷月点了下头,说她去走廊另一头守着,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开枪。
虬龙站在作战室窗前,沉默的看着正在缓缓亮起来的灰黄色晨光。
他在六号堡营地里教虬龙看地图、识暗号、辨别废土上每一种变异兽的足迹,在虬龙接任反抗军指挥权之后,把自己大半辈子积攒的所有经验,全部倾囊相授。
他是虬韧旧部里最后一个,还在前线参与核心决策的人,是连接虬龙和虬韧时代之间最后那根线。
劳特派人刺杀青蛇,就是在刺杀虬龙和虬韧之间最后那根纽带。他把激光刀柄,往作战室铁皮桌上用力一磕。
“劳特,我必杀你。这次刺杀青蛇,下次会刺杀戴克,再下次会对茱莉亚动手。你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你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是被复仇腐蚀干净的枯骨!”
戴克走到虬龙旁边,他说先救青蛇——菲斯还在医疗室里,盯着伤口周围那圈暗紫色斑块的收缩速度,托马在情报分析室里,逐条检索解毒剂的后续辅助治疗配方,青蛇还活着,能救回来。
青蛇活下来,劳特这次刺杀就失败了;青蛇活下来,那根纽带就还在。虬龙点了下头,把激光刀重新插回腰间刀鞘。
菲斯在医疗室里连续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每隔一阵,就用消毒镊子轻轻拨开青蛇左腹伤口边缘的皮肤,检查毒液扩散范围是否还在继续缩小。
广谱抗毒血清和托马配制的专用解毒剂,在青蛇体内与提纯过的辐射蝎毒持续对抗,伤口周围那圈暗紫色斑块,仍在以缓慢的速度往中心收缩,边缘已经比刚注射时缩小了好几分。
茱莉亚蹲在青蛇旁边,用干净纱布反复轻压伤口边缘,每次把浸满毒血的纱布放进托盘里时,都只是轻稳地放下去。
窗外,废铁平原方向的灰黄色晨光,已经从地平线上完全铺展开来,照在青蛇紧闭的眼皮上,映出里面缓慢,却依然在持续转动的眼球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