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遇袭的消息传到老幺耳中时,她正趴在狙击队训练场尽头的靶道上,独自一人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射击动作。
阿阳带着新一批学员,去废铁平原边缘做移动靶实战训练了,整个训练场空空荡荡。
她用拴动***反复装弹、瞄准、击发,弹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每一发都打在同一点上。
她在用这种方式消化劳特给她的最后期限,用每一次后坐力撞击右肩的疼痛,来压住心里那个还在反复衡量的问题。
冷月的声音从短波对讲机里传过来时,老幺刚把一发子弹推进弹膛。对讲机里,冷月简短地通报了青蛇遇袭的经过——刺客潜入宿舍,淬毒短刃刺中腹部,菲斯正在全力抢救。
刺客中枪后逃脱,影已经带人封锁了一号堡全部出口,正在逐层搜捕。老幺扣扳机的手指,在听到“淬毒短刃”这四个字时,骤然停住了。
她认识这种武器。她在暗流组织服役多年,亲手用淬毒短刃执行过多次外勤刺杀任务。
她也认识劳特部署刺客时惯用的手法——爆破引开巡逻兵,哨音制造混乱,利用防线空隙潜入,刺杀完成后从密道无声撤离。
她把***从阵位上拿起来靠在靶道墙壁上,站起来时,右膝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磕了一下,她浑然不觉。
她在维修间里,拒绝了劳特要她挑拨虬龙和戴克的命令,她以为自己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劳特会暂时搁置对联盟核心成员的刺杀计划。
她没想到,劳特在被拒绝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立刻启动了备用的影子小组,用更极端的方式直接刺杀青蛇。
她站在靶道尽头,把双手举到眼前,反复翻看着自己的手心手背。这双手曾经握过暗杀组的枪,执行过劳特下达的每一次外勤任务;这双手在维修间里,接过劳特用阿阳性命威胁她的纸条,把纸条揉碎在掌心里;这双手在四号堡外围狙击阵位上掩护过联盟突击队,也在侧翼高地上替阿阳挡开过弹片。
现在这双手没有沾染任何血迹,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如果她当时答应了劳特,也许劳特就不会提前启用影子小组,青蛇就不会遇袭。
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暗杀组成员从来不会被允许后悔,后悔是多余的冗余代码。但此刻她站在靶道尽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厚茧和旧伤疤的手,心里翻涌着的全是后悔。
她在军事委员会上主动坦白劳特的密信,虬龙说信她,戴克说她是铁血联盟狙击队队长,是他亲自提名的人,阿阳在四号堡外围狙击阵位上,用身体替她挡侧翼弹片,影在枯树林里跪在戴克面前之后,对她说“你也一样”。
她用那么多次拒绝劳特的行动换来了联盟对她的信任,但现在劳特用一次刺杀,就把这份信任重新蒙上了阴影——不是联盟不信她了,是她自己开始怀疑自己。
她觉得,如果自己当初在维修间里答应了劳特的条件,也许就能提前获知影子小组的存在,提前提醒虬龙加强青蛇的护卫,提前阻止这次刺杀。
她这次没有提前获知任何情报,没有提前预警,没有在青蛇遇袭之前发现任何异常。她不知道,劳特下一步还会用什么方式继续执行刺杀;不知道劳特手里,还有多少像哑刃一样,被暗流组织戒指牢牢锁死的刺客;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再被劳特用阿阳的性命胁迫时,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坚决地拒绝。
老幺从训练场走回自己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穿过居住区那条矿渣砖小路,路过孤儿院门口时,孩子们在熄灯前做最后一次晚操,小丫站在队列最前面,用稚嫩的童音喊着口令,小石头蹲在旁边,用训练匕首的刀背在沙地上画正字,记录每人完成的俯卧撑个数。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些孩子们——小丫是从二号堡培育院关押区铁门后面,被虬龙亲手抱出来的,小石头脚踝上曾经戴着和影左颈刺青一样冰冷的金属环,是虬龙和戴克用激光刀劈开所有铁门,才把他们从冯·诺门的培育院里救出来。
这些孩子,在联盟学校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在训练场上,学会了用匕首保护自己,在孤儿院食堂里,每天都能喝到老凯亲手煮的热汤。
如果劳特的下一次刺杀得逞,如果劳特最终扳倒了联盟,这些孩子会被重新送回培育院,重新被戴上金属环,重新变回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的“耗材”。
劳特还会继续行动,他这次刺杀青蛇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是戴克,会是虬龙,会是任何挡在他复仇路上的人。而她曾经站在劳特面前,听着他亲口说出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走回自己宿舍,把***从背上卸下来靠在窗台上,没有开灯。
窗台上那几颗暗红色晶体在黑暗中持续发出安静的荧光,照在床头柜上阿阳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阿阳站在一号堡外围防御墙的垛口旁边,***背在背后,银白色短发被废土上的风吹得全部往后扬起,嘴角挂着极灿烂干净的笑意。
铁锤端着相机,咔嚓一声把那个瞬间拍下来,洗了两张,一张压在阿阳宿舍的铁皮桌玻璃板下面,另一张放在老幺床头柜上。
她想起阿阳从九号堡废弃监狱,一路走到废铁平原上那些年里受的罪,想起阿阳被冯·诺门刻了编号,被劳特当成失败品,扔进暗流组织的外围联络站,一个人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摔断了肋骨,用旧安全带绑紧断裂的肋骨继续走。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姐姐,现在如果自己贸然去向虬龙坦白——虬龙会怎么处理她,联盟军事法庭会怎么裁决她,她还能不能继续留在狙击队,阿阳还能不能继续当副队长——她不敢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不敢冒这个险,她太怕失去阿阳了。
劳特在维修间里,把那张纸条放在她面前时,纸条上每一个冰冷的坐标数字都是对着阿阳的。
她说我做不到,她以为这句话能挡住劳特,但劳特提前启用了影子小组,青蛇还是遇袭了。
现在她既没有主动向虬龙坦白,她知道影子小组的存在,也没有办法阻止劳特下一步行动,她被夹在中间,两边都辜负了。
她辜负了虬龙和戴克对她的信任,也辜负了阿阳在狙击阵位上,替她挡弹片时那毫不犹豫的信任。
老幺把阿阳的照片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用手指在照片边缘轻慢地划了一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沿,看着外面一号堡矿道深处那几盏永远亮着的应急灯光,在花岗岩墙壁上投下的冷白色光带。
她想向虬龙坦白,她知道自己应该坦白,她上次在维修间里,把劳特的全部指令一字不落地告诉虬龙之后,虬龙没有追究她在暗杀组时期的任何旧事,只是让她将计就计,继续给劳特传递假情报。
但那次,劳特的指令只是让她潜伏和搜集情报,没有涉及刺杀。这次不一样,这次劳特提前启用了影子小组,用淬毒短刃刺中了青蛇腹部,青蛇现在还躺在医疗室里生死未卜。
如果她去坦白说,她知道劳特手里还有影子小组,说她知道劳特下一步还会继续刺杀,但她没有办法事先阻止——
这和她上次主动坦白密信的性质完全不同。
上次她是主动揭发,这次她是因为自己没能提前阻止刺杀,而不得不坦白。
她怕虬龙不再信她。
但她更怕的是劳特。劳特在维修间里,把那张纸条放在她面前时说过——
“你和你妹妹,你们俩都是我从冯·诺门的销毁名单上捞回来的。我随时可以把你妹妹的档案重新激活,让她变回那个在培育院档案里,被标注为‘终止’的编号,让联盟所有人都知道,铁血联盟狙击队副队长曾经是暗杀组的成员。”
她自己可以承受这个后果——她已经在虬龙面前坦白过暗流组织时期的身份,但阿阳不可以。
阿阳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编号,好不容易才站在联盟狙击队副队长的位置上,被虬龙亲自授勋,被新兵们叫“阿阳副队长”。如果因为自己这次犹豫不决,而导致阿阳再次受到伤害,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阿阳推门进来时,老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靠在窗台边缘。
阿阳没有敲门,她刚从废铁平原边缘带着新一批学员,完成移动靶实战训练回来,作战靴上还沾着辐射尘和枯草碎屑。她在训练场上就听说青蛇遇袭的消息了,带着学员们提前收队回营,一路小跑着穿过居住区走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应急灯光下闪着极淡的光泽。
她叫了声姐你怎么了,声音很轻很柔,和她很久以前在侧翼高地上,对老幺说“姐真厉害”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语调里没有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骄傲,只有一层被刻意压得很薄,却依然止不住往下渗的担忧。
老幺转过身时,已经把眼角那道泪痕擦掉,说没事,声音很轻很冷。
阿阳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腰间那壶从训练场带回来的蜂蜜水拧开盖子,放在老幺床头柜上,又把被风吹乱的银白色短发重新拢整齐,站在老幺床前犹豫了很久。
她想走过去抱抱姐姐,但她知道姐姐的脾气,姐姐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抱她。
她只是站在床沿边,把那杯凉透的蜂蜜水端起来,递到老幺面前,说,姐你嘴唇都干裂了喝点水。
阿阳把水杯放在老幺手心,她没有立刻收回自己的手,低头看着姐姐虎口上的浅红色印记——和她在废铁平原上,用半自动***连续射击移动靶训练过量时,虎口被枪身后坐力磨出来的痕迹形状相同,只是这道还带着皮肤被压红之后,微微发肿的轮廓。
她知道,姐姐每次在训练场上训完新兵之后,都会一个人在靶场留到最后,在靶道上用***反复对着同一个靶心打上很久,直到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青才回宿舍。
她也知道,最近姐姐每天深夜独自坐在窗前反复***机,有时候整夜失眠,第二天清晨在训练场上给新兵示范狙击动作时,依然分毫不差,但偶尔会在命令里停顿一下。
最近很奇怪,总心不在焉。
老幺把手从阿阳手心里抽出来,握紧水杯,握得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她没有看阿阳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紧杯子的那只手,和阿阳放在她手背上、那只同样布满薄茧却更细更柔的手。
阿阳站在床沿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慢慢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阿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隔间的铁门重新关上,把一切重新隔绝在黑暗和寂静中。
老幺在阿阳离开后,重新坐在床沿上,把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却频繁地抖动——那是她在维修间里,被劳特用阿阳性命威胁之后,反复压抑了很久的恐惧,在确认阿阳安全回到自己宿舍之后,再也压不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泪水。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战斗服膝盖部位的粗粝化纤面料上。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仰头看着矿道顶壁上,那几盏永远亮着的应急灯光,在花岗岩墙壁上投下的冷白色光带。
劳特在维修间里让她挑拨虬龙和戴克,她拒绝了;劳特用阿阳威胁她,她也拒绝了;劳特提前启用影子小组刺杀青蛇,她没有提前察觉到任何征兆。
现在青蛇躺在医疗室里生死未卜,劳特一定还会继续行动,而她既没有提前预警,也没有办法阻止下一步。
虬龙在三号堡城下,对原鹤说过既往不咎,戴克在枯树林里对影说过我信你,阿阳在四号堡外围狙击阵位上,用身体替她挡开弹片时什么都没有说。
她把这些信任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却没能提前阻止这次刺杀。她问自己她该怎么办,问了无数遍,
窗外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还在有节奏地滴落,打在走廊尽头那个陶瓷茶杯里,每一滴都像是替她数着,她一个人熬过的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