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从一号堡出发时天色还未全亮,灰黄色的晨光刚从废铁平原方向漫过来,将一号堡外围防御墙上,那面黑底红拳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色。
五千人的队伍排成三列纵队,沿着旧盘山公路的残存路基往东南方向推进,先锋是老凯率领的突击营,中军是虬龙和戴克亲自坐镇的装甲车编队,殿后的是冷月指挥的近卫连和铁锤的炮兵排。
队伍从头到尾延绵近两公里,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士兵们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密集而有节奏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废土清晨干燥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公路两侧的废铁平原上,偶尔能看到几只变异掘地鼠从废弃装甲车残骸下探出脑袋,被辐射尘染成黄褐色的眼珠警惕地打量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然后迅速缩回洞里。
行军最初的半日在废铁平原上度过。这片平原在核战爆发,前是旧世界的重工业集聚区,如今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锈蚀钢架,和倒塌的高炉外壳。
接近正午时,队伍进入了一片虬龙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区域——一片被拾荒者称为“晶壳墓场”的电子垃圾堆积区。
这里的景象与废铁平原其他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地面上堆积如山的不是钢铁残骸,而是旧民用电子产品的塑料外壳碎片。
这些塑料在多年的辐射曝晒下没有降解,反而与周围土壤中的辐射结晶发生了某种缓慢的化合反应,形成了一种虬龙从未见过的复合材料——塑料表面长出了一层极薄的晶体膜,膜的颜色从暗紫到深蓝不等,在正午灰黄色天光下,整片墓场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冷色光点。
在这些晶体化塑料碎片的缝隙里,生长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变异植物。它的茎秆只有筷子粗细,高度刚过膝盖,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是用光纤电缆的残丝绞成的。
每根茎秆顶端,都顶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球形花苞,花苞在正午阳光下紧紧闭合着。
铁锤走在队伍侧面,用电锯锯身随手拨开挡路的几株变异灌木,锯身碰到其中一株银白色植物的茎秆时,那个球形花苞忽然炸开了——没有声音,没有碎片,只有一团极淡的银白色粉尘从花苞里喷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成一朵半径将近一米的球形粉尘云。
粉尘云悬浮了大约几秒,然后被一阵风吹散,那些银白色的微粒在风中飘了很远,才缓缓沉落在晶体化塑料碎片上,沉落时,每一颗微粒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像是玻璃互相摩擦的清脆声响。
“这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铁锤往后跳了一步,用电锯锯身挡在自己面前,但那团粉尘云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在锯身上留下了一层银白色细末。
托马从后面赶上来,用探测仪对准那株还在微微颤动的银白色植物扫描了一会儿,然后推了一下眼镜框,说这东西在植物学文献里有过记载,学名叫“光缆草”,是光纤通信行业遗留下来的某种基因编辑观赏植物,在辐射环境下发生不可控变异后的产物。
它把根系扎在晶体化塑料碎片里,通过菌丝网络吸收辐射能,储存在花苞的微型电容器结构里。
一旦受到机械刺激,花苞会瞬间释放储存的辐射能,把内部的孢子以粉尘云的形式喷出去,利用辐射能的微电荷排斥力,把孢子散布到更远的距离。
毒性很弱,但如果不小心吸进去,可能会打几个喷嚏。
队伍继续往前推进,离开晶壳墓场后,进入了一片被采矿活动削平了顶部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植被比废铁平原茂密得多,丘陵之间的低洼处,生长着成片的灰紫色辐射灌木丛。在穿过一片低洼地时,走在前面的老凯忽然蹲下来,用手势示意全队停止前进。
他趴在一块花岗岩碎块后面,用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边缘。那里有一排新鲜的蹄印,蹄印的形状与裂蹄兽类似,但尺寸小了一大圈,只有成年裂蹄兽蹄印的一半大小,蹄印边缘还残留着几颗被踩碎的暗红色浆果。
老凯用手掌在蹄印旁边按了一下,按出了一小片湿润的暗色沙土——蹄印底部还有湿气,说明兽群刚从这里经过不久。
他把***从背上卸下来端在手里,说这附近有岩蹄兽——裂蹄兽的变异近亲,体型只有裂蹄兽三分之一大,但数量远比裂蹄兽多,通常几十只成群活动,喜欢吃灌木丛底部的嫩根。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忽然站起来一片灰白色的身影。
那些岩蹄兽的皮毛颜色,与周围的灰紫色灌木丛高度一致,卧倒时几乎完全融进灌木丛的阴影里,直到它们站起来,才开始朝队伍方向发出低沉的警告性喉音。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比同类大一圈的成年公兽,额头上长着一对短而粗的角,角质层表面布满了在辐射尘中长期磨蚀后形成的粗糙凹痕。它把鼻子贴在地上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死死盯着老凯的方向,蹄尖在地上刨了几下。
老凯没有开枪。他从腰包里掏出一颗闪光信号弹,把拉环拔掉,用力甩向岩蹄兽群侧面的灌木丛。
信号弹在灌木丛上方炸开了一团刺目的橙红色闪光,岩蹄兽群被闪光惊得同时往反方向狂奔,蹄声在丘陵低洼地里反复回荡了好一阵,才逐渐远去。
老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说这玩意对付变异兽比开枪管用——开枪会引来更多掠食者,***只会让它们换个地方吃草。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座废弃露天采矿场的干涸沉淀池底部扎了营。
铁锤在营地周围用装甲车残骸,和矿渣砖垒了一圈临时防兽墙,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插一根从晶壳墓场捡来的晶体化塑料长条,长条顶端嵌着从矿脉带出来的低纯度辐射结晶碎片,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蓝白色荧光,充当夜间警戒照明。
扎营后不久,负责外围巡逻的老兵,在废石堆边缘发现了几只正在往营地方向移动的影壳蝎。
这种变异蝎体型只有成人前臂大小,比废铁平原上常见的辐射蝎小得多,但它们的外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能随环境光线变色伪装的暗灰色甲壳,在夜色里几乎完全隐形。
老凯用紫外探照灯照了一圈,才在离防兽墙不远处,照出了好几只正在往营地方向缓慢逼近的影壳蝎。它们显然是被营地里的肉汤香味吸引过来的,但防兽墙上那些低纯度晶体的荧光对它们有驱避作用——它们每次靠近光源,都会停下脚步缩回外骨骼边缘的伪装膜。
老凯蹲在防兽墙后面,用***打死了几只靠得太近的,其余的在短暂骚动后,四散钻进了废石堆下的碎石缝隙里。
托马蹲在其中一只被打死的影壳蝎旁边,用匕首尖小心地撬开它外骨骼边缘,还能微微变色的伪装膜残片,把它泡进一支装满缓冲液的真空样本管里。
他说这种变色伪装甲壳的微观结构,与军用光学迷彩极为相似,带回去研究,也许能开发出新型的侦察兵隐身涂层。
在这片矿区外围,他们还首次遭遇了小股政府军残部的伏击。这伙残兵约二十余人,藏在一座半塌的选矿厂厂房里,用从矿渣堆上搬来的花岗岩碎块垒成简易掩体,架着一挺重机枪。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联盟军会以如此规模浩浩荡荡地推进,机枪刚打了几梭子,就被铁锤用电磁炮一炮轰翻了掩体,几个幸存者从厂房后方爬出来想要逃走,被埋伏在管道出口的几个老兵一一擒获。
半个月后,联盟军抵达三号堡外围。
虬龙在距离三号堡外围防线不远处,一片尾矿库干涸沉淀池底部设立了前线指挥部,沉淀池高出地面的混凝土隔堤正好充当天然的掩体。
大部队沿着沉淀池边缘,展开成弧形包围阵型,装甲车在隔堤顶部一字排开,电磁炮架设在全线最高的废墟顶端,炮口对准了三号堡东门正上方那座用混凝土加固的了望塔。
老凯的突击营部署在正面,冷月的近卫连在侧翼,铁锤的炮兵排在隔堤后方,用推车和钢缆把两门备用电磁炮也拖上了阵位。托马把便携式短波电台的天线架在隔堤最高处,通讯兵开始用明码向三号堡内部反复播送同一段录音——
那是虬龙亲自录制的劝降通告,内容简洁而有力:联盟军已包围三号堡,放下武器投降者既往不咎,愿意加入联盟者享受同等待遇,不愿意加入者可以自由离开。
老凯在行军途中一直走在先锋营的最前面,他的右小腿旧伤已经痊愈,铝合金医用夹板在出发前刚被拆掉,走路时右腿略微还有些僵硬,但他刻意把重心压在右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拖着一条废腿。
虬龙本想让他在后方指挥就行,但老凯说他养伤养了太久,再不出战骨头都要生锈,虬龙只好同意他担任先锋队长。
戴克让托马把三号堡外围,所有通往四号堡和废铁平原方向的运输公路、铁路支线和地下管廊全部标注在电子地图上,然后派影带着几个渗透老兵摸到三号堡后方,把这些补给线的咽喉节点,逐一插上遥控****——
不是炸塌,是预设好万一原鹤真的等来援军随时可以切断。
他自己站在隔堤顶部,用望远镜反复观察三号堡外围防线的兵力配置和火力点分布,根据观察结果重新调整了包围阵型:
老凯的突击营从正面向东门施压,冷月的近卫连,从侧翼迂回到三号堡与四号堡之间的铁路支线,切断可能的外部增援路线,铁锤的炮兵排在隔堤高处,用电磁炮锁定三号堡外围防线上,那些固定重机枪火力点,一旦开战就优先敲掉。
他还让鹰眼放飞了几架无人机,在三号堡上空盘旋监视,实时监控兵力调动情况。
虬龙让通讯兵用明码反复播送劝降通告之后,自己站到隔堤最高处那面黑底红拳旗下面,用扩音器对着三号堡方向亲自喊话。
他说原叔,我是虬韧的儿子虬龙,给你写了三封信的人。现在联盟军已经包围了三号堡,我不想让自己的兵流不必要的血,也不想让你手下的兵为一个已经覆灭的元老院送命。
放下武器,我以虬韧之子的身份最后一次向你保证:你和你手下全体士兵的人身安全由联盟负责,愿意加入联盟者享受同等待遇,不愿意加入者可以自由离开。
投降后既往不咎。
三号堡城墙上没有任何回应,只能隐约看到守军士兵们躲在垛口后面探头探脑,不敢把身子露出掩体。
云娜站在东门了望塔侧面的城墙上,手里握着军用望远镜。透过望远镜的目镜,她能清楚地看到隔堤顶部,那面猎猎翻卷的黑底红拳旗,看到旗帜下面站着的虬龙——他穿着那件深黑色战斗服,腰间插着激光刀刀柄,站姿笔直而笃定,和他父亲虬韧年轻时,在训练场上拍着原鹤肩膀说话时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联盟会议上,亲眼见证了法典石板的安放仪式。她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演戏——他是真心实意希望,原鹤能以虬韧旧部的身份加入联盟,共享这个新秩序。
但她也知道,原鹤回信里最后那句话是真实的:
那些军官离开政府军后,连最基本的生命安全都难以保障,虬龙能赦免他们,但那些曾被执行过清剿任务的家庭未必肯。
她把望远镜放下来,手指在左眉那道旧伤疤上轻轻摩挲着,神情复杂。最终她把望远镜转向城内原鹤指挥部的方向,用短波对讲机向原鹤传回了城墙上的最新动向,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而克制,但她传完话后把对讲机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挂回腰间。
戴克在隔堤顶部观察了一段时间,注意到三号堡外围防线上守军虽然沉默不应,但换岗动作井然有序,补给兵仍在把弹药箱从城内弹药库往城墙上搬运,没有任何混乱迹象。
他让人把无人机拍到的三号堡后方画面放大在屏幕上,看到废铁平原方向有几条运输公路上出现了新的烟尘——不是大部队行军,更像是小型车队的活动痕迹。
他说原鹤在拖延时间,等援军。他不回应劝降,不拒绝劝降,只是安静地加固防线、调动兵力、等待什么——他很可能在等劳特从废铁平原深处集结的暗流残余。
一旦劳特的增援抵达,这场仗就从围困战变成两面夹击。
虬龙放下望远镜,右手拔出激光刀按下激活钮,蓝白色等离子光束在暮色中刺目夺眼。
“发起试探性进攻。老凯带突击队攻东门,记住是试探——不要强行突破,探出他们的火力配置和防御弱点就撤。”
老凯带着突击队,沿着沉淀池底部往东门方向摸了过去。他换了一把冲击锤——铁锤在出发前又给他改装了一把液压冲击锤。
锤头是坦克炮弹弹芯改的,锤柄是变异森林铁木削的,握把上缠着防滑胶带,整把锤子重得离谱,但老凯单手就能抡起来——液压冲击模块在击中目标前会自动加速,让锤头的动能瞬间飙升到能砸穿装甲车侧面钢板的程度。
他扛着这把新锤子冲在最前面,身后的突击队老兵们,端着电磁步枪交替掩护着往前推进。他们在接近东门城墙时,遭到了守军猛烈的火力还击,城墙上几个重机枪火力点同时开火,子弹在矿渣地面上犁出一道道密集的弹坑。
老凯被压制在一辆翻倒的矿车残骸后面,用液压冲击锤在矿车钢板上砸出一个观察孔,从孔里看清了东门两侧火力点的分布,然后通过对讲机,向后方报出了精确坐标。
冷月在听到东门枪响的同时,带着影和近卫连,从侧翼绕到了三号堡后方的弹药库外围。这座弹药库是政府军在三号堡外围最大的储备仓库,外墙用矿用混凝土浇筑,厚度超过一个成年人的手臂长度,正面唯一的入口被一扇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封死,门外有两个固定哨和几个巡逻兵来回巡视。
影贴着废石堆底部的阴影,无声地摸掉了两个外围巡逻兵,冷月趁哨兵换岗的空隙冲到防爆门前,把几颗电磁脉冲雷塞进了门锁控制面板与墙体之间的缝隙里——
这批雷,用矿脉核心单晶带上最新剥离的高纯度单晶片制成,威力比晶体荒漠战役时大了好几倍,引爆后蓝白色电磁脉冲波纹穿透了整面混凝土墙体,门锁控制面板过载烧毁,防爆门在液压锁止机构失灵后,自动弹开一条窄缝。
近卫连的老兵们用撬棍合力撬开防爆门冲了进去,影带大部队压制了弹药库内部的一队守军,冷月指挥士兵把几辆满载***和****的弹药推车推到安全距离外,布好遥控****,撤出后在弹药库外围引爆了炸药。
弹药库在连续的殉爆中炸开,火光冲上几十米高的夜空,冲击波城墙上的几个固定火力点同时掀翻。
试探性进攻持续了几个钟头,联盟军基本摸清了三号堡外围防线的火力配置和薄弱环节。
暮色降临,虬龙让通讯兵用明码向三号堡内部发了最后一份通告:城内愿意弃暗投明的士兵,可通过东门侧面的废弃排水管道向联盟军投降,联盟保证投降者的人身安全。
夜色中三号堡沉默依旧,只有几处被炸毁的防御工事还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在灰黄色的辐射尘云层上,折射出大片大片暗沉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