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散了之后,高小琴一个人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她在心里想,这间会议室里坐了那么多人,可真正关心她要去哪里的,一个都没有。
高育良得知高小琴准备离开汉东之后,又给祁同伟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他的语气比前几次都重:“同伟,高小琴走的时候,你不许去送,机场、车站、码头都不许去。”
祁同伟在那头应了一声,高育良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出现在送行的人里面,被侯亮平的人拍到一张照片,之前所有的切割努力都会白费,你懂不懂?”
祁同伟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我懂。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好一会儿没动弹。
他在想,高育良说得对,他不能去送。
可不去送,总得有点表示。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
信是他昨晚写的,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三行字。
银行卡是好几年前办的,里面存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够高小琴在香江安顿下来。
他把信封封好交给秘书,让秘书送到山水集团前台转交高小琴。
秘书走后,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想,这大概是他能为高小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高小琴收到信封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收拾最后一批私人物品。
她拆开信封看了信,那三行字写得很短,她看了两遍就记住了。
然后她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卡和信一起收进了手包的夹层里。
她一直都清楚,祁同伟这个人,狠的时候比谁都狠,可暖的时候也比谁都暖。
可惜这种暖从来都是有限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水,捧在手里能暖一会儿,可时间一长就凉了。
高小琴离开汉东那天是个阴天,天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她没有从京州机场走,而是先坐高铁去了深市,再从深市转机去香江。
随行只有一个助理小杨和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通行证。
她在深市机场候机的时候,坐在头等舱休息室的角落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
她拆开祁同伟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包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他这辈子喝过的咖啡都没有哪一杯比今天这杯更苦。
苦的倒不是咖啡本身,是端着咖啡的人。
赵瑞龙在高小琴离开当天派了一个心腹去深市机场暗中观察。
那心腹在候机大厅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登机口远远看到高小琴的身影。她
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心腹拍了张照片发给赵瑞龙,然后看着高小琴登上飞往香江的航班。
赵瑞龙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京州郊外一处私人会所里打牌。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把牌往桌上一扣,说了句不打了,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雪茄。
祁同伟,你行啊,真行,把我的人逼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赵瑞龙掏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赵瑞龙把手机往栏杆上一拍,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拨通了父亲赵立春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立春沉稳而缓慢的声音:“瑞龙,什么事?”
赵瑞龙把高小琴离开汉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爸,祁同伟这是要跟咱们切割啊,高育良肯定在背后给他撑腰,咱们在汉东的人一个个被拔掉,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赵立春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赵瑞龙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赵立春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慢了几分:“瑞龙,现在是多事之秋,丁义珍跑了,大风厂闹了,欧阳菁被抓了,汉东的水已经搅浑了。”
“咱们赵家也经不起折腾了,你听我一句,把山水集团交给汉东省国资委,该退的退,该撤的撤。”
赵瑞龙一听这话就急了:“爸,山水集团是咱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交给国资委?那不等于白送吗?”
赵立春在那头叹了口气:“不交又能怎样?我也不在汉东了,你还指望谁来替你撑?”
赵瑞龙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也不能白送,我再想想办法。”
赵立春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那你别乱来,别给我惹事,我现在和钟家过招呢,不能被抓住把柄。”
赵瑞龙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他在心里想,爸老了,锐气没了,当年那个在汉东说一不二的汉东王赵立春已经不在了。
可他赵瑞龙还年轻,还不想认输。
他在心里盘算着,高小琴走了,山水集团在汉东的生意得有人接手,这个人选他已经有了——刘新建。
刘新建是爸的老秘书,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手里握着大把资源,只要刘新建还在,赵家在汉东就还有一口气。
赵瑞龙想到这里,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他转身走回会所里,重新坐到牌桌上,抓起牌来继续打。
可牌桌上的手气已经跑了,连着三把都是臭牌。
侯亮平那边一直在盯着高小琴。
自从上次沈如晦让他不要动高小琴之后,他就安排了陆亦可和陈海轮流监视高小琴的动向。
直到高小琴离开后,侯亮平才向沈部长询问下一步的动作。
沈如晦给了侯亮平一个方向:“赵瑞龙没了高小琴,下一个能用的人就是刘新建,盯着刘新建,顺着他往深里挖。”
侯亮平走后,沈如晦在脑子里把月牙湖那条线捋了一遍:赵瑞龙拿地,刘新建出钱,高育良签字,李达康被调离。
四个环节四个当事人,一个是赵立春儿子,一个在汉东油气,一个在省委三号楼,一个在京州市委。
只要月牙湖的盖子一掀开,除了李达康,另外三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场省委常委会的论战要打赢。
沈如晦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通了陈东临的号码:“东临,联系好了没有?”
陈东临在那头应道:“环保厅、审计厅、国土厅的人都联系好了,下周一可以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