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微微颔首,那动作恭敬得很,毕竟刘福来明年就到站了,这时候给足面子是划算买卖,反正人家又不跟自己争位置。
像刘省长这样的暮年大帝,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只觉得很不妙。
他心里在打鼓——刘福来这时候下场,对他和高育良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位老省长平时在会上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表态就不表态,主打一个笑呵呵谁都好,可一旦开口,那分量不容忽视。
而且刘省长一向都是支持沈如晦的。
“我刚才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我觉得大家讨论得挺热闹,我老头子插嘴反倒添乱。”刘福来笑呵呵地先给自己铺了个台阶,那笑容灿烂得跟弥勒佛似的。
可高育良听出了这台阶底下藏着的不是退路,是进攻的跳板,因为刘福来后面那三个字才是重点——我想了想。
在官场上,我想了想,是最危险的信号,说明这位老同志要动真格的了。
“可现在讨论到要搁置,那我这老家伙就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了。”
田国富紧张起来了,他是搁置动议的提出者,刘福来这番话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搁置是个好词儿,听起来四平八稳,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刘福来显得慈眉善目,可那语气已经开始磨刀了。
“可搁置也是要算账的,我今天就从省长的角度给大家算一笔账。”
“什么账?”
“决策成本的账,搁置成本的账,两者相权取其轻的账。”
“有人可能觉得,搁置一下嘛,反正案子还在查,人还在岗,等下次常委会再定就是了。”刘福来摇了摇头,那动作慢而坚定。
“可同志们想过没有——搁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两周内,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继续在敏感岗位上履职,而关于他们是否合规的争论悬而不决。”
“侯亮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琢磨今天还能不能坐在反贪局那把椅子上。”
“陈海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转的是明天这个案子还查不查得下去。”
“被调查对象呢?”
“他们可以隔岸观火——汉东省委连个培训方案都定不下来,说明内部意见分歧大得很。”
“投资商呢?”
“那些等着看汉东反腐成色的民营企业家们,人家不看你省委常委会开了几个小时,人家只看你开完会出来是什么结果。”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没结果。”
“没结果本身就是一种结果——它告诉所有人,汉东的水比大家以为的要深,汉东的天比大家以为的要阴,汉东的反腐比大家以为的要难。”
“这就叫搁置成本,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像慢性病一样,一天一天地消耗组织的信用和市场的信心。”
“拖到最后,拖掉的不是时间,是人心。”
李达康听到这里,差点当场拍桌子叫好,刘省长这账算得太绝了,把搁置的隐性成本一条一条地摆在台面上,谁也没法装看不见。
沈如晦坐在旁边,对刘福来的这番发言打了满分,到底是当了七年省长的人,不讲程序正义那些虚的,就讲实打实的成本和收益,一刀下去就是七八个亿的账。
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刘福来这番话把自己的和稀泥策略堵死了,人家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你再说搁置就是不负责任。
高育良的脸色也变了,他本来指望田国富那个搁置动议能给自己争取点喘息时间,如今被刘福来一杆子打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韩景和在旁边干巴巴地附和了一句:“刘省长说得好啊,有见地。”
那语气虚得很,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接得没滋没味,就像一碗没放盐的汤,端上来也没人想喝。
“这不算有见地,我是当省长当出职业病来了。”刘福来笑着摆了摆手。
“在我那儿,一个项目多拖一天,银行利息就多付一天,工人工资就多开一天,拖到最后拖黄了的项目我见得多了。”
“汉东的反腐工作也是一样——你拖一天,老百姓的信任就少一分,腐败分子的侥幸心理就多一分。”
“你拖一天,那些在观望的干部就多一天摇摆,那些想投案的嫌疑人就多一天犹豫。”
“拖来拖去,拖掉的不是时间,是人心。”
“人心这个东西,攒起来慢得很,可散起来快得很。”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沙瑞金若有所思,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下场了,刘福来已经把搁置的门焊死了,他要是再顺着田国富的思路走,那就是跟刘福来正面撞车。
刘福来明年到站不假,可人家在汉东官场耕耘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地都是,省政府里不少的厅级干部都是他任上提拔起来的,得罪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省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更重要的是,刘福来说得确实在理,搁置的代价他沙瑞金承担不起。
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他沙瑞金拿什么交代?
拿省委常委会讨论了五个小时没讨论出结果?
荒唐,荒唐至极。
“刘省长说得对,今天这个议题一定要议出一个结果来。”沙瑞金一锤定音。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集中精力,把这个方案定下来。”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提出一个此前没有讨论到的维度,供大家参考。”
众常委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沙瑞金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新的维度,意味着他要重新定调了。
沈如晦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太了解沙瑞金的套路了——每当高育良被逼到墙角,这位省委书记就会用一个新角度把水搅浑,给高育良解围。
李达康的目光也变了一瞬,他跟沙瑞金打了几个月的交道,也算摸清了这位班长的脾气——沙瑞金不是坏人,可沙瑞金是个怕麻烦的人。
怕麻烦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一边倒,最怕有人赢得太彻底,因为赢得太彻底的人会变成新的麻烦。
“培训名额是上面政法委直接下达的,通知写得很明确,要求各省在规定时间内上报人选。”沙瑞金的语速不快。
“汉东如果逾期不报,等于自动放弃一个培养名额。”